风眼过去之后,暴风雪以比第一次更猛烈的势头撞了回来。石门被风推得往里凹陷了一寸,两道牦牛皮绳绷到极限,粗大的纤维在拉力下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头被困在石缝里的野兽在喉咙深处咆哮。门板上那道旧裂纹在持续的压力下又延长了一小截,几粒细碎石屑从裂缝边缘剥落,掉在石头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火堆里。桑杰站起来走到门前,把手掌按在裂纹上,静静地感受了片刻震动。他从木架上取下那根最粗的牦牛皮绳——那是用来绑天葬台经幡柱的同一种绳子,比普通皮绳粗一倍——在门板原有的三道加固绳之外又加了一道。这次他把绳子两头分别系在门两侧嵌在墙里的木桩上,交叉成十字,拉紧时皮绳深深勒进门板的青石表面,压出一道浅色的印痕。他做完这些,又在门缝处塞了一条旧氆氇,把不断从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挡在外面。 “天亮就会好吗。”徐云深问。 “天亮风会小。雪不一定停。”桑杰走回火堆旁坐下,把被风吹乱的火堆重新拢好,加了两块牛粪饼。火苗窜起来,把整间石屋照得亮了一瞬。他右手虎口处那道被徐云深包扎过的旧伤在火光中泛着浅粉色的光泽,今天在冷风里冻了半天,边缘又开始发红。徐云深站起来走到木架前。架上那些瓶瓶罐罐他大部分已经认识了——消炎的陶罐、退烧的布袋、止血的矿物粉末。他准确地拿到那个陶罐,打开闻了一下,确认是上次那罐苦得冲鼻的草药粉末,又拿了半碗青稞酒和一卷干净纱布。他蹲到桑杰面前,把东西放在地上,没说话,只是抓住桑杰的手腕翻过来,让虎口朝上。桑杰没有说话。他让徐云深把他的手指掰开,让徐云深用沾了青稞酒的纱布擦那道又开始发红的旧伤。青稞酒碰到裂口时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任由徐云深把草药粉敷在伤口上,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在虎口处打了一个干净利落的结。距离上次包扎已经过去一年,徐云深打结的手法比那时熟练得多——松紧刚好,既不勒血,也不会掉。 “好了。” 桑杰收回手,看了看虎口处那个干净利落的结,没有说“谢谢”。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片刻,然后用那只包扎过的手拿起火钳,继续往火堆里加牛粪饼。动作没有任何迟疑,仿佛那块纱布和那只手本来就应该在一起。暴风雪的呼啸声中,忽然夹进来一个不属于风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敲木头。两下。又停了。片刻后又敲了两下,比刚才更急促。桑杰放下火钳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石门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解开最上面那道十字交叉绳,把门板推开一条仅能侧身通过的缝。冷风裹着冰晶从缝里灌进来,一个矮壮的影子裹着满身雪沫侧身挤进了门——是旦增。他整个人几乎被雪裹成白色,睫毛上结了一层薄冰,嘴唇冻得发紫。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用藏袍前襟裹着,看不清是什么。桑杰把他拽进来,重新绑好门绳。旦增站在火堆旁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嘴张了好几次都说不出话,最后把藏袍前襟掀开,露出一个蜷缩在他怀里的小小身影——罗布。罗布的脸埋在旦增胸口,两只手紧紧攥着旦增的衣服,指节发白。身上裹着旦增的外袍,头发上沾着雪沫,但没有发抖。他把脸从旦增胸口抬起来,看着桑杰说:“舅舅,我来陪你。” 桑杰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罗布的额头。不烫。又用拇指擦掉他眉毛上沾的雪沫,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了一下,确认体温正常。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旦增。旦增的嘴唇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急的。 “他自己跑过来的。我在村口检查经幡柱,看到他一个人往这边跑,雪快没到他膝盖了。他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怕你冷。” 桑杰低下头,看着罗布。罗布把怀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拿出来——一个小小的布包,用围巾裹了好几层,拆开围巾里面是一个陶罐,罐口用酥油封着。他双手举着陶罐递到桑杰面前。 “次仁爷爷煮的羊肉汤。他说你去年雪季手上的裂口裂了一整个冬天,喝羊肉汤会好一些。旦增哥哥背我来的,风太大了,他摔了一跤,汤没洒。” 旦增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膝盖——裤子膝盖处磨破了一大片,里面渗着一小片暗红色的血痕,已经和雪水混在一起结成了冰碴。他自己似乎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觉得需要提。桑杰把陶罐接过来放在火堆边,然后看着旦增的膝盖说:“裤子卷起来。” “不用,就擦了一下——” “卷起来。” 旦增在火堆旁坐下,把左腿伸直,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膝盖骨下方一整片皮肤都被粗粝的碎石磨破了,边缘嵌着几粒细小的砂砾,血已经凝了,但和雪水混在一起,伤口周围又红又肿。徐云深从急救包里拿出镊子和最后一小截抗生素软膏,用打火机烧了一下镊子,蹲到旦增面前。 “忍一下。砂子要清出来。” 他小心地夹出嵌在伤口里的几粒碎石,动作很轻。旦增没有躲,只是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嘴唇绷成一条线。徐云深清理完伤口,用青稞酒冲了一遍,然后把最后那截抗生素软膏全部挤在纱布上敷上去,用绷带固定好。旦增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膝盖上那块干净整齐的纱布,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师兄。非遗那个申报表,我想填。” 桑杰把刚架回火上的水壶取下来,倒了一碗热酥油茶递到旦增手里。火光在他脸上跳动,那道被高原的风刻出来的轮廓在明暗中忽隐忽现。 “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为喝了酒。” “没有喝酒。外面那么多雪,喝什么酒。”旦增把热碗捧在手里,低头看着茶面上凝出一层金黄色的薄膜,“不是给我的。给村里。马主任说申报了有修路的钱。路修好了,以后背粮不累。普查的人来也方便。洛桑奶奶的名字报了,下次普查就不用再吵。” “路修好了,来的人也多。来看天葬台的人,拍你吹笛子的人。你不怕。” “怕。”旦增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桑杰,声音不高但很稳,“但我吹笛子的时候不看他们。我看着鹰。鹰来了,就是对了。师父说的。不管有没有人看。” 桑杰坐在旦增对面,看着旦增膝盖上那块纱布。纱布缠得整齐,打结的位置刚好在膝盖外侧,不会压到伤口,也不影响走路。那是徐云深刚才缠的,缠法和他给桑杰缠虎口时一模一样。桑杰把拨火棍从火堆里抽出来,棍尖烧得通红,在空气中慢慢冷却成暗红,最后变成黑色。 “填表的地址在名片上。雪化了去找他。” 旦增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喝酥油茶。喝完把碗放在石台上,从怀里摸出骨笛——那支用师父的骨头做的、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骨笛。气孔边缘被反复摩挲出的包浆在火光中温润地反光。他把骨笛举到嘴边,没有吹那六个召鹰的长音,而是吹了一段很慢很轻的调子,和桑杰上次在洛桑奶奶门口吹的一样,和他在普查那晚练习了无数遍之后终于学会的一样。暴风雪在石屋外面咆哮,骨笛的声音在石屋内低低地回旋,每一个音都稳稳地接住上一个音,连以前总是略高的第三个音,在这个雪夜里也和桑杰吹的完全一样了。罗布坐在火堆旁边,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那是德吉卓玛教的坐姿,他在任何地方都保持着,哪怕暴风雪把整个村子搅成一片混沌的白色。他忽然拉了拉桑杰的袖子,仰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舅舅。阿爸什么时候走。” 桑杰低头看着罗布。火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安静地燃烧,像普布错冬天最深处的湖水。 “雪化了之后。” “你送他吗。” “送。” “那我也去。” “你不能去。天葬台太高,你还小。” “我不小。我会吹笛子了。旱獭走的时候也是我吹的。它听到了。” 桑杰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罗布从书包里拿出那支练习木笛——短而细,三个孔,是他削给罗布的。旱獭走的那天,罗布在它坟前吹了六个长音,第二个音偏低,第四个音漏气,但调子是对的。今天他当着旦增的面把木笛举到嘴边,吹了同样的六个音。第二个音稳住了,第四个音没有漏气,第六个音和第一音之间终于接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线,像秃鹫从岩石上一只接一只起飞。 “你什么时候练的。” “每天放学练。在泉眼边练。旱獭以前喜欢蹲在那里听我吹。现在它不在了,我还是去那里练。德吉老师说,练习不是为了表演,是为了需要的时候能拿出来。” 桑杰接过罗布手里的木笛,用拇指擦了擦吹口边缘。那支木笛很短,在他粗糙宽大的手里像一根刚从火堆里抽出来的细树枝。 “天葬台上,不是表演。” “我知道。是送人。” “送你阿爸的时候,用这支笛子。” 罗布接过木笛,把嘴唇贴在吹口上试了一个音。很低,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然后他把笛子放进藏袍内侧的小口袋里——那是德吉卓玛帮他缝的,专门用来放这支木笛。旦增把骨笛放在膝盖上,用拇指轻轻按住第三个孔。暴风雪的咆哮在石屋外面一刻不停地撞着石门,那几道牦牛皮绳在门板和墙桩之间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骨笛的六个召鹰长音在石屋内低低回旋,穿过四十七只秃鹫画像,穿过火堆上的酥油茶蒸汽,穿过旦增膝盖上那块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穿过罗布手里那支短而细的练习木笛。那些盘旋的音节像是把暴风雪挡在了外面,又像是把自己送进了风雪里。旦增吹完六个音放下笛子。 “师兄。今天下午我去天葬台上看了,上面的风比去年暴风雪时还大。师父在上面冷不冷。” “师父也不在上面。” “在哪里。” 桑杰把手伸进藏袍内侧,拨了一下洛桑奶奶的经筒。经筒在衣襟里面转了几圈,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金属声。 “在风里。” 后半夜,火堆烧到只剩暗红色的炭。暴风雪的呼啸渐渐减弱,从那种撞门的沉闷咆哮变成了掠过屋顶时连续的呜咽。桑杰靠着石墙坐着,骨笛横放在膝盖上,没有吹,只是用手指沿着那六个气孔一个一个摸过去。旦增靠在另一边墙上,头歪在肩膀上睡着了,膝盖上那块纱布在昏暗的火光中白得醒目。罗布蜷缩在桑杰身边,盖着桑杰那件最厚的牦牛毡子,手里还攥着那支练习木笛。他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桑杰低下头听了一会儿,听清了——他说的是“阿爸,第七个音叫阿爸”。石屋里很安静。火堆里的炭在灰白色灰烬下明明灭灭。暴风雪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发出这个漫长的雪夜最后几次呼啸,像是整个高原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