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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火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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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第三个早晨,徐云深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叫醒。

不是高原反应——那种钝重的、缺氧的、像被人用湿毛巾慢慢勒紧整个头颅的闷痛,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次的痛不一样。锐利,精准,从右边太阳穴上方一寸的位置扎进去,像有人在那里钉了一颗钉子。

他从睡袋里坐起来,手指按住太阳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石屋里很暗,桑杰不在。火堆已经熄了,灰烬还是温的,说明他刚走不久。徐云深试图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又跌坐回去。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的。

发烧。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发烧。

他在心里把所有的医学常识迅速过了一遍。高原发烧不是小事,可能是感冒,可能是肺水肿的前兆,可能是身体终于对这片不欢迎他的高原做出了最终裁决。他应该下山。应该在还能走的时候,背上行囊,沿着来时的路走五个小时,到垭口开上那辆吉普车,往低处开,往氧气更浓的地方开,往文明世界开。

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不是路不允许,是他自己。他在上海逃避了二十八年——逃避父亲的沉默,逃避职业生涯的虚无,逃避那些失眠的凌晨三点和凉透的咖啡。他每次都在还能走的时候选择了走。这次,他想试试不走会怎样。

石门被推开了。桑杰端着一碗东西走进来,看见他的脸色,停了一下。他把碗放下,蹲到徐云深面前,用两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不是中医把脉的那种姿势——更简单,只是用指腹感受他脉搏的强弱和速度。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拿起徐云深的下巴,对着门口漏进来的光看了看他的瞳孔。

“张嘴。”

徐云深张开嘴,桑杰看了一眼他的舌苔。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木架前,从一堆瓶瓶罐罐里翻出一个小布袋。布袋里是一些暗褐色的碎末,闻起来像某种植物的根茎混合着花椒。他把碎末倒进一个壶里,加上水,架在火上煮。很快,一种辛辣的、带苦味的蒸汽弥漫了整间石屋。

“喝。”

徐云深接过碗,尝了一口。苦。比酥油茶苦十倍,还带着一种麻舌头的辛味。他皱着眉头往下咽,每一口都在挑战他的咽反射。

“全喝。”

他全喝了。碗底剩了一层深色的药渣,桑杰又加了水,让他连渣也一起咽下去。然后从墙上取下一张最厚的牦牛毡子,把他整个人裹起来。

“睡觉。”

“我——”

“睡觉。”

徐云深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那碗药在胃里烧,热气从腹部往四肢扩散。牦牛毡子有一种沉重的、动物性的温暖,把他压在火堆旁边,像一个不会被风吹走的锚。他听见桑杰在屋里走动的声音,拿起什么东西,又放下。然后是火镰撞击火石的声音,火苗窜起的声音,柴火噼啪的声音。这些声音织成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安全感——不是因为有人在照顾他,是因为照顾他的人觉得这理所当然。

他睡了整整一天。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是黄昏。高烧退了,头痛变成一种迟钝的、可以忍受的残余。头下的牦牛毡子被汗水浸湿了一片,黏糊糊的,但他觉得身体轻了很多——不是虚弱的那种轻,是卸下了某种他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背负的重量的那种轻。

桑杰坐在门口,磨刀。嘶嘶的声音在暮色里有规律地响着,每一下都恰好在上一声的余韵消失之前接上。

“醒了。”

“嗯。”

“饿吗。”

“饿。”

桑杰递过来一个碗。不是药,是糌粑,青稞面用酥油茶揉成的小团,上面撒了一点盐。徐云深接过来,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他在上海吃过藏餐,对糌粑的印象是“可以尝一口但不理解为什么要吃它”。现在他理解了。人在饿的时候,糌粑是好吃的。不是精细的好吃,是扎实的好吃,是每一口都告诉你“你还在活着”的那种好吃。

吃完第三个糌粑团,他注意到桑杰的右手不太对劲。磨刀的动作依然是流畅的,但每一次刀锋滑过磨刀石的时候,他的虎口会微微抖一下。不是手抖——是某个特定角度下的疼痛反应。

“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

“桑杰。”

桑杰沉默了一会儿,放下刀和磨刀石。他摊开右手掌心,虎口处有一条新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拇指根部一直延伸到食指中段。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了,但中间还有一条暗红色的细线。是刀伤。

“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

“怎么弄的?”

“劈柴。刀滑了。”

这种伤如果发生在上海,徐云深会立刻叫车去医院缝针,打破伤风针,贴防水创可贴,然后三天不碰水。但桑杰的处理方式显然只是——用布擦了一下,继续干活。伤口里还有一小块木屑残留,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有没有酒精?”

桑杰看着他,不理解这个词。

“酒。消毒用的。青稞酒行不行?”

他从次仁老者那里要了半碗青稞酒,又从他自带的急救包里翻出镊子和纱布。他的急救包是出发前在上海买的,一直压在行囊最底层,从来没有打开过。包装袋还是密封的。他用打火机烧了一下镊子——不太专业,但聊胜于无——然后蹲到桑杰面前。

“手给我。”

桑杰看着他手里的镊子,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困惑。不是恐惧,是不理解为什么要对一道小伤口做这么多事情。

“不用的。”

“木屑在里面,不弄出来会感染。”

“感染?”

“就是……烂掉。”

桑杰想了一下,把手伸了过来。徐云深握住他的手指——这是他们第一次有意识的、非必要的肢体接触。桑杰的手指很粗,关节处有厚茧,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掌心是热的,刚从磨刀石的摩擦中留下的温度。徐云深用镊子小心地夹出那小块木屑,然后用沾了青稞酒的纱布擦拭伤口边缘。青稞酒碰到破口的时候,桑杰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抽手。

“疼?”

“辣。”

“辣就对了。说明有用。”

他用纱布把伤口缠了两圈,在虎口处打了一个不太好看但足够牢固的结。他对自己说,这只是为了还他今天那碗药。

“两天不要碰水。”

桑杰看着手上的纱布,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遍,像是在研究一种从未见过的新事物。他试着弯曲拇指,纱布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收紧。

“不影响。”

“不影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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