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学会的。”桑杰说。
“我学不会。”
“会。”
“我画不好秃鹫。我念不准经文。我磨刀的时候手抖。”旦增忽然蹲下来,把酒杯放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不是你。师兄,我不是你。”
桑杰站起来,走到旦增面前,把他的酒杯捡起来,重新塞回他手里。
“对。你不是我。”
然后他蹲下来,把自己的杯子碰在旦增的杯沿上。
“你是旦增。”
旦增抬起头,眼睛红了。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就那样蹲在地上,端着酒杯,看着桑杰,看了很久。
“喝。”
桑杰说。
旦增把酒灌了下去。然后桑杰也干了。没有再说一句话。屋子里的声音慢慢恢复了。有人开始唱歌,有人继续碰杯。旦增被拉到角落里,几个年轻人围着他,说着什么。桑杰坐回自己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有说话。高原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块被反复擦过的玻璃。银河清晰可见——不是那种淡淡的痕迹,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条河”,从冈仁波齐头顶倾泻而过。徐云深停下脚步,仰起头。他在上海看过星星,但那不是真正的星星。那是被灯光稀释过的、打了折扣的星星。
“小时候,”他忽然开口,“我爸带我去过一次天文馆。他说上海看不到银河。只能在这里看。”
桑杰抬头,目光扫过整条银河。没有说话。
“他在家里很少说话。只有讲他的考察时会多说几句。”徐云深说完,忽然笑了一下。“今晚那些话,我爸大概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桑杰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星空。
“桑杰。”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旦增说的——你走了以后。”
桑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往前走。徐云深跟在后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们走到石屋门前。桑杰推开石门。
“怕过。”
他跨进门里,身影被黑暗吞没了一半。
“现在不了。”
“为什么?”
桑杰回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不知道。”
天亮的时候,徐云深是在一阵奇怪的声响中醒来的。不是风,不是秃鹫。是一种机械的、不属于这片高原的声音——发动机。他钻出帐篷,看见一辆越野车正从垭口方向驶过来,车身颠簸在乱石之间,像一头迷路的铁兽。车上下来四个人,都穿着冲锋衣,背着大包,手里拿着对讲机和GPS。领头的看见徐云深,露出一个意外的笑容。
“哟,有人。”
“你们是?”
“拉萨来的。搞户外俱乐部,来踩线。”领头的递过来一张名片——某户外品牌的名字印在烫金字上。他身后一个年轻人已经举起手机开始录像,镜头扫过石屋、经幡、远处的雪山,嘴里念念有词:“老铁们看这边,这就是冈仁波齐北坡的原生态村落,绝对秘境——”
“那个会说话的机器。”
一个声音在徐云深身后响起。桑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他看着那个正在直播的年轻人,眼神不是愤怒,是那种最让人害怕的、平静到极点的注视。
“会吓到它们。”
“桑杰——”
“让他们走。”
四个外来者面面相觑。领头的还想说什么,徐云深挡在了桑杰和他们之间。他用一种熟练的、职业化的语气对领头的说了几句话——这里不允许拍摄,需要提前报备,村民对镜头敏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话,但每一句都显得专业而可信。他太了解都市人怕什么了——怕麻烦,怕程序,怕“不允许”。
越野车发动,往山下开去。尘土飞扬。桑杰站在那里,直到车子的声音彻底消失在风里,才转身走回石屋。
徐云深跟上去。
“桑杰。”
没有回应。
“他们走了。”
桑杰站在石屋门口,背对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整间石屋照得通亮。那些秃鹫画像在光中呈现出另一种质感——更旧,更脆弱,更接近它们真实的命运。它们不是永恒的。它们是画在布上的,而布是会腐朽的。
“他们还会来。”桑杰说。
徐云深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桑杰说得对。那四个人只是第一批。只要他在上海写过的那种文章继续存在,就会有更多人循着关键词找到这里——秘境,原生态,最后的村落。他会是其中一部分原因。或者说,他本来会是。
“我不会写那篇报道了。”
桑杰没有转身。
“你的事。”
“桑杰。”
他走上前,发现自己第一次主动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二十年前你救过我一回。现在,我想在这里。”
桑杰终于转过身来。
“多久。”
“不知道。”
桑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收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像某种古老动物的瞳孔。
“随便你。”
他走进石屋。但门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