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内，三人埋首于那堆积如山的医案，瑛落翻过几页，目光忽然在一张纸上停住了。

“乌娘子，您看看这个。”她将那张纸抽出来，递到乌娘子面前，“这是蓉婶的脉案。”

“哪里不妥？”乌娘子接过，先看日期，再看用量，“她喝了几服？”

“三服，昨夜是第三服。”瑛落顿了顿，“燥热确实退了，神志也清醒，今早起来还有力气把两桶水提回去，可信香却怎么也放不出来了。”

“放不出来？”乌娘子眉头微蹙。

“她说，就跟井枯了一般，整个人干干净净，空空荡荡，像是回到了分化之前。”

乌娘子仔细端详着脉案上的记录，沉吟片刻：“蓉婶上了年纪，本就气血衰败，许是方子里寒凉之物用得重，导致经络凝滞，腺体一时受阻。”

她提笔圈点了几处：“明日先停药，我亲自去诊脉。”

瑛落应了一声，将蓉婶的医案好生收好。

“回到了分化之前……”

苏桁靠在桌边，若有所思，“没有信香，身子爽利，体能如常……这不就是中仪吗？”

他忽然笑了：“我们诸般筹谋，不惜冒着性命危险试药，到头来，竟是为了成为一个普普通通、在世人眼中平庸至极的中仪。”

这就好比一个人拼了命地修炼绝世武功，最后却发现，最高的境界竟然是废掉武功，做一个凡人。

谁知瑛落听了这话，眼睛猛地一亮：“你也这样想？”

苏桁被她问得一愣：“也？”

“我先前就这么觉得！”

瑛落往前坐了坐，“我外祖家原是替族人接生的坤医，传到我阿婆那一代便断了，但我小时候，曾偷偷翻过祖上留下的一些残卷古方，那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医案：“那些传下来的老方子，要么治天乾，要么治地坤，从来……从来没有一张方子，是专门写给中仪的。”

“寻常头疼脑热，谁都能用一个方子。”苏桁道，“中仪又没有信期，不另列出来，也不奇怪。”

“起初我也这么想，直到我看到那些孕产方。”

瑛落点了点桌案，“残卷里记得很细，什么样的地坤容易滑胎，天乾的信香会不会冲撞胎气，连难产时如何正胎位都有，却没有一张写中仪女子如何保胎、如何生产。”

乌娘子慢慢放下烟杆。

“就连中仪这个称呼也找不到。”瑛落摊手，“我疑心是从前叫法不同，可照着那些病症去看，也找不出能对上的。”

“兴许古时尊卑严苛，中仪地位低微，病死了也没人替他们治？”苏桁想了想，“又或是传下来的恰好不全。”

“书不全，有可能。”乌娘子沉声道，“但辽人最重子嗣，中仪女子也能生出天乾、地坤，再看不起当娘的，总不能连她肚里的孩子也不管，除非……”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窗外风声骤紧，吹得毡帘向内鼓了一下。

“除非，那时候根本就没有中仪……”瑛落轻声道。

苏桁手指一顿：“你的意思是，最早只有天乾和地坤？”

“我也说不准。”瑛落低头看着那几页纸，“只是人不是生下来就有信香，而是到了年岁才会分化。会不会最早的时候，乾坤生下的孩子里，碰巧有了几个一直不分化的？后来一代一代，这样的人慢慢多了，才成了如今的中仪。”

苏桁愣住了，一股凉意从脊骨窜上来，激得他头皮发麻。

从小读的书里，乾坤仪各有其位，仿佛天地开辟之时，便已安排妥当。他想过规矩不公，却从未想过，连人本身，也未必一直是如今这样。

“在中原，有个传说。”苏桁沉思了一会，缓缓开口。

“相传在数百年前，有个皇帝残暴不仁、奢靡无度。他不顾百姓死活，动用举国之力，耗费无数钱粮，强行开凿了一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

“而他此举不为漕运、不为灌溉，仅仅是为了让南方的扶桑花，从枝头折下，送到北方的宫殿时，依旧鲜艳如初，供他赏玩。”

乌娘子和瑛落都静静听着。

“这逆天而行的暴行，惹怒了天道。”

苏桁的目光深了深，“天道降下责罚，让那皇帝后来生下的孩子，无一例外全是中仪。不仅如此，芸芸众生之中，天乾和地坤也越来越少，新出生的孩子，大多沦为了平庸的中仪。”

这个传说在大玄流传甚广，历来被当作劝诫君王勤政爱民、不可奢靡的寓言。可眼下对照瑛落的推论再看，竟透出几分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传说不能当证据，可它至少反映了一个态势，从前中仪少，后来才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