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任根柱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任有福那个人的话不能信。他刚才是不是跟你说秃手分钱不公道?他天天这么说。他跟谁都这么说。”任根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自己干活最懒。干活的时候看着动静挺大挺热闹,其实没干了多少。秃手知道,所以给他少算工钱。”
“那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啥。”任根柱站起来,拉了拉破帽檐,“对了,秃手跟任小明在工地上偷东西,你注意些。我就是提醒你。你是老板,别被人骗了。”
任根柱走了。奇子发现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来告状的时候都用了“就是提醒你”这个结尾,好像“提醒”这个词能把告密包装成关心,把背后说人坏话包装成仗义执言。
他对这帮人的行事逻辑产生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些人单独拎出来看,每一个人说的话都有道理:任有福说秃手带着人磨洋工,可信;任根柱说任有福干活偷懒,也可信。但这两件可信的事拼在一起就有意思了——任有福如果真的干活偷懒,他又为啥要告秃手的状;任有福如果没偷懒,任根柱就是在撒谎。而两件事都可信,意味着至少有一个人在玩文字游戏。
他最终在脑洞本上写道:“秃手手下的人开始互相告状。任有福说秃手偷懒,任根柱说任有福干活偷懒。两个人都说‘就是提醒你’。我发现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行事逻辑:他们说的话单独听都有道理,但拼在一起就互相矛盾。
不是他们在撒谎——是他们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部分真相来说。一半的真相比全部的谎言更难分辨。另外,两个人互相说对方坏话的真正原因可能跟工钱分配没关系——他们只是想在老板面前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下午,任四在搬石头砌浅水滩护坡。浅水滩正好位于营地大门入口处,将来客人进了大门要走过一座小木桥才能进营地。但眼下池边还是原生土坡,被水泡久了边缘不断塌陷,塌下来的泥巴把池底的出水口堵了一半。
任四搬石头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搬石头用两只手抱,四子搬石头用一只胳膊夹,另一只手还能再拎一块。他夹着石头走在工地上,远远看去像一头直立行走的熊。奇子亲眼看到他一次夹了两块篮球大小的青石从河滩走到池边,全程没换手,到了地方把石头往地上一放,地面闷响了一声。
“你这力气是天生的?”奇子问。
“嗯。”任四用袖子擦汗,“我爹力气大。我爷爷力气也大。我奶奶说我爷爷年轻时候能扛两百斤粮食走十里地不歇。”
“你现在能扛多少?”
“没试过。”四子想了想,“但一般重量应该都大抵不在话下。”
除了砌护坡,还有两个人在砌厕坑。厕坑的坑是昨天挖好的,在营地西南角,离控制室不太远也不太近——太近了夏天有味儿,太远了冬天夜里上厕所要冻掉屁股。老李说这个坑挖得正好,以前村里有人把厕坑挖在自家院墙外面,结果一下雨粪水倒灌进井里,全家拉了半个月肚子。这话说得奇子后背一阵发凉。
砌厕坑用的是红砖,奇子盯着看了一会儿砌砖的任根柱。任根柱的手艺意外地好,砖缝勾得均匀密实,水平尺量过去分毫不差。他戴着那顶旧帽子蹲在坑边,一声不吭地干活,跟刚才告状时的样子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