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周过去。
对“清雅茶舍”和王海的监控,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最初激起几圈涟漪后,便重新归于一片令人窒息的平静。
茶舍那边,每周六上午,黑色奥迪A8载着那个手腕有疤的男人,准时出现,停留两到三小时,然后离开。规律得像钟摆,也严密得像堡垒。侧门再没见王海或其他可疑人员出入。内部的零星信号捕捉到的,也只是些无关痛痒的日常对话片段(员工闲聊、点餐之类),毫无价值。
王海这边,生活轨迹简单到乏味。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上班,下午六点回家,偶尔加班。周末去超市采购,陪女儿去兴趣班。通讯记录干净得像是刻意清洗过,银行流水只有正常的工资收入和日常开销。社会关系也查不出任何异常。那个黑色的电脑包,再没见他带出过家门,仿佛那天在茶舍的出现只是一场偶然。
“猎毒组”像一部精密但空转的机器,收集着海量的、却毫无用处的数据。周子宸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布满血丝,姜屿的分析报告里充满了“无法确认关联”、“线索中断”的字样,秦野将训练强度提到了近乎残酷的地步,仿佛只有□□的疲惫才能对抗精神上的焦灼。
陈默愈发沉默,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简报室里,对着“清雅茶舍”的草图和那些模糊的影像,眉头紧锁。与“犁庭”行动组的联络也似乎进入了停滞期,没有新的指示,也没有更多的信息共享。
林深是其中最焦躁的一个。父亲的影子,手腕的疤痕,黑色奥迪A8,还有那扇紧闭的铁门,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每次看到陈默独自沉思的背影,他就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训练时的狠劲,与其说是为了提高,不如说是在发泄那股无处释放的、憋闷的戾气。
又一个沉闷的周五下午。训练结束,汗水浸透作训服。林深冲了个冷水澡,换回常服,却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再次独自离开了省厅大楼。
他需要透口气。需要离开这片压抑的、充满设备嗡鸣和无形压力的地下空间,到有阳光、有嘈杂人声的地方去,哪怕只是片刻。
他没有目的,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繁华的街道,走过宁静的公园,最后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大学城附近。这里年轻人多,气氛活泼,充满了与他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生机。
他走到一个露天咖啡座,买了杯最苦的美式,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来来往往、洋溢着青春和无忧无虑气息的大学生,他感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仿佛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只有黑夜、硝烟、背叛和死亡的世界。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林……林深?”
林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但表情控制得很好,他缓缓转过头。
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穿着休闲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桌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胸前挂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XX大学心理学研究所”。
有点眼熟。林深在记忆里快速搜索。
“你是……?”林深没起身,保持着警惕。
“真是你啊!我是张哲!大学同学,睡你下铺那个!”张哲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好家伙,毕业这么多年,一点没变!不对,更……更酷了!”他打量着林深,目光在他略显消瘦但线条硬朗的脸颊和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下。
张哲。林深想起来了。大学同寝室友,学心理学的,性格有点书呆子气,但人不错。毕业后听说读了研,留校搞研究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
“张哲。好久不见。”林深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是啊,得有五六年了吧?毕业后就没了你消息,听说你去当警察了?怎么样,在哪个单位?忙不忙?”张哲很热情。
“在公安系统,普通岗位,还行。”林深含糊地回答,不想多谈。
“哦哦,公安好啊,维护正义!”张哲也没多问,似乎对林深的“普通”深信不疑。他看了看林深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颜色深黑的咖啡,又看了看林深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学术性的兴奋说:“对了,老同学,帮个忙呗?我们研究所最近在做一个关于特殊职业人群心理应激与恢复机制的课题,正在招募志愿者做一组心理测评。样本很难找,尤其是你们这种……嗯,工作性质比较特殊的。你看,方不方便抽半小时,帮我填几份量表?就当支持老同学的科研了!有酬劳的,虽然不多……”
心理测评?林深本能地想拒绝。他的心理状态,连姜屿的专业评估都只能看到冰山一角,怎么可能拿去给一个大学研究所做课题?而且还是老同学,更容易暴露问题。
“不方便,最近任务多,累。”林深直接拒绝。
“别啊,就半小时!很快的!就在前面我们研究所的办公室,安静,没人打扰。”张哲却不依不饶,或许是研究者的执着,或许是老同学重逢的热情让他有些失了分寸,“而且,林深,不是我职业病啊,我刚才看你坐在这里的样子,还有你的眼神……感觉你压力特别大,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们这个测评,也能帮你简单评估一下压力水平和应对方式,没坏处的!就当是……老同学关心你!”
张哲的语气很真诚,带着学者特有的、对“样本”和“数据”的渴求,以及一丝真正的关切。
林深看着张哲镜片后那双充满期待和探究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轻松的环境,再想到基地里那令人窒息的停滞和胸中无处发泄的烦躁……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也许……测一下?不是相信这个测评能解决什么,而是……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离开那个环境,面对一下自己内心那片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黑暗海域的理由?而且,在张哲这个完全不知情的“局外人”眼里,自己或许能更放松一些?也许,能发现一些连姜屿都没注意到的东西?
这个念头危险而诱人。
“好吧。”林深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就半小时。”
“太好了!走走走!”张哲高兴地站起身,引着林深朝不远处一栋教学楼走去。
心理学研究所,一间安静的测评室。
房间不大,布置简洁,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张哲让林深在电脑前坐下,给他戴上测量皮电、心率、眼动的简易生物反馈设备(非侵入式),然后打开了一个专业的测评软件。
“别紧张,就是一些选择题和简单的反应测试。按照你的第一感觉选就行,没有对错。”张哲说着,退到一旁的观察位,打开了记录本。
测评开始。
第一部分是常见的压力、焦虑、抑郁自评量表。林深快速勾选着,答案大多指向“轻度”或“无”。他刻意控制着,不想显得太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