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由。”魏振国只说了两个字。
“三个理由。”林深迎着他的目光,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第一,‘林山’是保护壳,但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用我本来的名字,去面对接下来的任务。那些牺牲的战友认得的是林深,那些在逃的敌人找的也是林深。用‘林山’,是对他们的不尊重,也是对我自己的欺骗。”
“第二,我父亲林正峰,是殉职的缉毒警。他用这个名字战斗,牺牲。我用这个名字归队,继续战斗。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权利。”
“第三,”林深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更沉,“陈默的‘深潜’任务还没结束,‘先生’和内鬼还在逍遥。‘犁庭’行动需要钉子,也需要能认出钉子的锤子。我是林深,我参与过‘深潜’的尾声,我见过‘先生’,我带回的证据是‘犁庭’的起点。用‘林深’这个名字归队,在某些关键时刻,可能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一种……连接。”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和文件纸张轻微的摩擦声。
魏振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依旧钉在林深脸上,仿佛在衡量他话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分重量。
许久,他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深’的档案已经封存,他‘病退’了。你现在用这个名字归队,等于把那层保护撕开。内鬼如果还在系统内,可能会注意到你。‘先生’的残余势力,也可能顺着这个名字找到你。你会从一个相对安全的‘预备队员’,重新变成一个靶子。”
“我知道。”林深点头,“我从边境回来,就没想过再当‘安全’的人。当靶子,也比当影子强。至少,我知道箭从哪个方向来。”
魏振国盯着他,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老警察的欣慰。
“改名涉及一系列手续,档案、编制、工资关系……很麻烦。”魏振国说,语气听不出倾向。
“如果需要,我可以等。但在组内,在任务中,我希望用回‘林深’。”林深坚持。
魏振国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扔到桌上:“你的新证件,本来想过几天再给你。既然你决定了,那就现在拿去吧。”
林深拿起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警察证。深蓝色的封皮,金色的警徽。他翻开。
姓名:林深。
单位:省公安厅禁毒总队“猎毒组”。
职务:侦查员。
警衔:一级警司(和他“病退”前一样)。
照片是他前不久拍的,穿着常服,眼神平静,但深处有光。
下面还有新的身份证、工作证,以及……持枪证,持枪人:林深。
所有的文件,名字都已经是“林深”。
林深抬起头,看向魏振国。
魏振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手续早就办好了。从陈默推荐你,从我看完你的报告和那枚证物的检测结果,从你活着走进老魏的修表铺那天起,‘林山’就只是一个过渡。‘猎毒组’需要的是林深,是把黑暗带回来过的人,不是一张白纸。”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深:“但你要记住,林深。这个名字给你,不是荣誉,是责任,是枷锁。从今往后,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代表着那些没能回来的人,也代表着‘猎毒组’这把刀的锋利程度。别辜负它。也别辜负……把你从边境线上捡回来的那些人。”
林深握紧了手中的警察证,硬质的封皮边缘硌进掌心。他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带着千钧的重量:
“是!魏厅!”
魏振国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去吧。告诉王政委,手续已经完备。从今天起,你是‘猎毒组’的正式侦查员。训练照旧,等待任务。”
“明白!”
林深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把手时,身后再次传来魏振国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还有,林深。”
林深停步,回头。
魏振国依然看着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关于你父亲的事……等你第一次正式任务回来,如果还活着,来找我。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林深的心脏,像被重锤猛地敲击了一下。他用力握紧了门把手,指节泛白,但声音依旧平稳:
“是。我一定活着回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线明亮,空气里有中央空调恒定的低鸣。他一步步走过光滑的地砖,脚步声清晰。
手里的警察证,沉甸甸的,带着体温。
他走到B2层的电梯口,没有立刻按下按钮,而是再次翻开了那本警察证。照片上的自己,眼神坚定。名字一栏,“林深”两个字,笔画清晰,墨色深沉。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证件,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内袋,贴着胸口放好。那里,曾经放过一枚硬币,放过一个证物袋,现在,放着他的名字,他的归处,和他未来要用生命去履行的誓言。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上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金属墙壁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常服、脊背挺直、眼神里有火在静静燃烧的年轻警察。
倒影旁边,仿佛还站着另一些身影——陈飞笑着的,陈默沉默的,水鬼和山猫怒吼的,父亲模糊的,以及无数牺牲在边境线上、没有名字的、穿着同样警服的影子。
他们都在看着他。
电梯抵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外面是省厅大楼繁忙明亮的大厅,穿着各色制服的人们行色匆匆,电话声、交谈声、脚步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喧嚣。
林深最后看了一眼电梯内壁上的倒影,然后,迈步走了出去,挺直脊背,汇入了这片属于光明世界的、喧嚣的人流。
他知道,在某个地方,黑暗仍在滋生,战斗远未结束。
但他已归队。
以“林深”之名。
带着未冷的血,和未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