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皎愣神的功夫,谢珏已经起身走了。
他所去的是书房的方向,按照崔皎对他的了解,这一去,下回再见他,可就说不准要等到猴年马月。
崔皎盯着他的背影,牙一咬,心一横,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谢珏、谢珏!你等等我——”
“就再说几句话,我不会耽误你很久的——你听完再走行不行?”
任她追在身后喊,谢珏始终没有回头,一步未停,把她的话全都当做耳旁风丢在身后。
直到崔皎实在追不动了,前头的男人才停下来。
却不是等她,只是已经到书房了。
许是谢珏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吩咐下人,一路上竟无人拦她,让她也顺利跟了进来。
只是追得太急,崔皎扶着门框缓了几息,才气喘吁吁地开口道:“方才怪我没有就事论事……燕娘的事,你先听我说完行么?”
她跑得气短,话也说得断断续续,面颊上浮着薄红,唇色也比平日艳了几分。
谢珏面无表情地冷眼旁观。
看来她对那个薛燕倒真是上心,自从坐稳了谢夫人的位置,崔皎已经有很久都没有这样死乞白赖地缠着他不放了。
每到他甩袖走人,她哪回不是跟个木桩子似的杵着,傻愣愣地看着他离开,什么都不干,也不知道挽留他,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至少要足足晾他一夜,到隔日才会反应过来。
如今倒好,为了个外人,倒跑得比谁都快。
不过,也未必是为外人。
她刚刚那么突兀地提起和离,摆明了是想试探他的口风。
发现他听到和离时完全无动于衷,此时心头定然也是又悔又怕,急着要追上来挽回他吧。
谢珏心头滚过一片讥嘲,可真到开口时,却只有惜字如金的四个字:
“坐过来说。”
“……?”入目所及,除了他那一张太师椅,哪有坐的地方?
往前崔皎会倚在谢珏的椅子边,或是坐在扶手上与他说话。
谢珏总嫌她吵,但嫌着嫌着就会莫名其妙把她捞到他腿上。
只是崔皎有自知之明,这样的事现在绝不可能再发生了。她踌躇片刻,象征性地往他手边挪了两步。
“崔皎。”
大概是不满意她不听话,谢珏的语气又冷了点,“我的话很难理解?”
崔皎心头一跳,虽然埋着头一声不吭,却又往挪了一步。
“你打算让我一直仰着头看你?”
“……”
最终,崔皎取了个折中的法子,她小心翼翼地坐到了椅沿。
幸好太师椅宽大,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还能允许她隔开一丁点身位,不必跟他挨在一起。
“刚刚是我不对,我不该质问你。你对林大人既是公事公办,也不该轮到我过问。”
分明已经知道了全是谢珏的错,可没办法,崔皎现在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谢珏刚刚说的很明白了,求人不就是要低声下气的吗。
“但外头人揣测起来也不讲道理,指不定谁就觉得你是故意针对林家呢?岂不是对你的名声也不利。”
东拉西扯一堆违心的废话,总算可以说到重点,崔皎抬起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正好,过几日是林家那位老夫人的寿辰……”
来时崔皎已想清楚了,谢珏气也出了,命令也下了,事已至此,再争无益。
她追上来,不为让他收回成命,只想让他松一松口风,给她一个周旋的机会,别让外头觉得他是存了心要跟林家过不去。
届时她登门贺寿,备份厚礼,先让外人看看样子。
再到林家人跟前说几句体面话,赔个不是,左右得让他们知道谢珏并未对林家跟燕娘存什么成见,都是误会。
也不需要谢珏出面,里里外外都照应到了,便可顺利将此事揭过,岂不是皆大欢喜。
她大概是太想说服他,说着说着,整个身子都不自觉地往前倾。那张脸在他面前越凑越近。
鬓边一层薄汗,几缕凌乱的碎发贴着面颊,被洇得湿漉漉的,衬得那张脸愈发秾丽,又柔又软。
谢珏懒得看她那拙劣的美人计,也不想听她那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话,干脆移开了目光。
崔皎说了那么多,全都像石沉大海。她唇边的笑僵了一瞬,又往他跟前一凑:“谢珏,你若觉得哪里不妥,我们可以再商量,我真的不是要跟你作对……”
春夏衣衫薄,她的衣襟也在动荡中松敞了几分,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锁骨。身前丰盈起伏,馥郁的香气也跟着涌上来,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衣襟里。
谢珏眉头微蹙,正要呵斥她坐端正,又听见她道:“你就当看在我们的情分上,我保证是最后一回……”
谢珏顿了顿,视线忽的转回来,落到她脸上。
崔皎看着他,非常认真地道:“真是最后一回。”
崔皎是真没办法了,只能搬出她跟谢珏那点微乎其微的夫妻情分。
她发誓,这是她最后一回求他,往后和离了,她再也不会拿任何事来碍他的眼。
然而这话落在旁人耳里,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这是她最后一回跟那些人往来,往后都会断得干干净净。
这算什么承诺,她本就该同那些人断了,如今才想明白,已经算晚的了,难道还要到他面前来讨赏么?
谢珏别开了目光,并未应答,只留给她一张疏离冷淡的侧脸。
崔皎的心沉入谷底,几乎要破罐子破摔之际,却又忽然听见他道:“算了,随你。”
……这是同意了!?
一刹那间柳暗花明,崔皎不敢欢喜,惊疑不定地盯着谢珏看,试图找到他也许是在说反话的证据。
可男人没什么表情,只能看出很不耐烦。
好像真是被她烦到了才松的口。
她怕他反悔,立即应下:“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去叫人准备。”
她哪儿还坐得住,当即就要起身。可原本只是虚虚搭在腰边的手臂倏忽一紧,又把她按了回去。
谢珏侧过身,高大的身影与那扑面而来的荀令香,几乎将她整个人罩在了椅子里。
“你就打算这么走了?”
崔皎原本还不懂他是什么意思,直到感觉腰间的衣料微微一动,像是有什么借着宽大的裙幅,无声无息地探了进去。
崔皎睁大眼睛。她从未在屋子外的地方招惹过他,手忙脚乱地推据,一时慌乱得连话都断了几次:“你你做什么?我们能不能先好好说——”
“你不是说完了?”
谢珏这么说着,可手上的动作却收敛了些。
他幽幽地看着她,像是真在等她还能说出点什么来。
可是他还想听什么?
崔皎此时宛如被夫子临时提问的考生,脑子一片浆糊。想起他刚才那不耐烦的样子,张口便是承诺:“我以后一定不会再来麻烦你……”
往里的手掌告诉她说错话了。
“谢珏!”崔皎忍不住拿腿乱蹬,“我真的不想……”
抗拒并未进行到底,轻重交错,崔皎经不起多久,不一会儿便汗涔涔地瘫软在男人怀中,头都抬不起来。
谢珏抽出手指,低嗤一声:“你不想么?”
“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这回没有皇宫的人忽然来传口信,崔皎自然也没了再落荒而逃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