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修车轴的人多了,但会先把黄油在掌心里搓匀再抹的,妣夏只见过一个。
校车司机王师傅,每次给车门铰链上油都是这个习惯。
他说机油要先用体温化开,不然吃不透。
妣夏走到他身后。
“师傅,车修好了吗。”
中年人的扳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扳手轻轻搁在地上,然后拿起旁边那个掉了漆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壶壶身上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老王把水壶递给妣夏。
“渴了吧,水是凉的。”
这句话他说得和当年在校门口等她上车时一模一样。
妣夏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井水,冰凉的,带着竹叶的涩味。
老王站起来,晒得黝黑的脸上纹路深刻,像树皮。
他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我跑京城到北境跑了快两个月,沿路每一个驿站、每一条小路、每一座桥全记在脑子里。哪天你们要北上,我闭着眼都能把车赶到。”
老王从车厢里翻出一卷手绘的地图摊开,上面用炭笔画了从京城到北境的每一条路线,驿站位置、水源点、可以藏人的岔路口,全标得清清楚楚。
“你这图画得比驾校教练的路线图还细。”妣夏低头看着地图。
“驾校教练画的是倒车入库,我画的是北境。”老王把地图卷起来递给她,“拿着,你在宫里用得着。”
妣夏接过地图,边角被汗渍浸得发软,但每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
“老王,你以前在校车上说,等毕业了请全班去你家吃饺子。”
“记得,现在没校车了,饺子照请。等你们把这儿的事办完,我找何妙妙和面,找沈砚擀皮,找赵霁调馅。”
老王把最后一个螺帽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二十二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
妣夏把地图收进袖子里。
翻身上马时,她注意到斜对面的茶摊上有人正往这边看。
斗笠压得低,桌上搁了一碗没动过的凉茶,见她看过来,那人起身走了。
步子比寻常百姓快了不少,身体挺拔,背影莫名有些熟悉,没等妣夏想起来,对方拐过巷口就没了影。
应该不是太后的人,太后的人不会只跟到驿馆就撤。
看来摄政王已经知道她在找人了。
当天晚上,妣夏在寝殿里把所有人的名字写在纸上。
李墨、卫青阳、谢瑾言、赵霁、何妙妙、林知远、林妙音、沈砚、老王。
九个名字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她数了一遍,搁下笔。
书架那边传来榫卯摩擦的细响。
谢瑾言从密道里走出来,绯色官袍还没换下,额角有薄汗。
他在桌边坐下,先倒了杯凉茶灌了半杯。
“太后的人今天在各宫门外都加了暗哨。你杖杀她心腹的账,她记下了。接下来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卫青阳是第一个,李墨是第二个。”
“你不是第一个。”
“我是反皇派。”谢瑾言抬眼,深棕色的瞳孔在烛火下格外深,“她最不会怀疑的人就是我。这个身份当初是我自己选的,站在你的对面,才能替你挡住身后看不见的刀。”
妣夏看着他。
谢谨言袖口沾着墨点,眼角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
妣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份写了九个名字的纸推到他手边。
“还差得远。”
谢瑾言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嘴角浮起那个散漫的笑。
他没有念名单上的名字,只是把纸重新折好,轻轻搁回桌上。
“慢慢找。九个人也能把朝堂翻过来。”谢谨言站起来往密道口走,边走边吐槽,“你这份名单,怎么把我的名字写在卫青阳旁边,下次写远一点,不愿意挨着他。”
书架缓缓合拢,妣夏把名单压在折扇下面。
窗外打更声响了三下,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想起驿馆外面那个戴斗笠的人。
摄政王已经开始盯她出宫的路线了,以后的行动得更小心些。
这样想着,妣夏却不太担忧。
已经找到九个同学了,从校场到太医署,从国子监到驿馆,从密道到工部窑场,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