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谁打的,不管在什么场合。
是他,脸换了,但暗号没有换。
他知道如果他在朝堂上说任何多余的话,太后和摄政王的人会立刻抓住把柄。
所以他只做了一个动作——一个只有实验班的人才能认出来的动作。
“陛下所言甚是。”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两道淡影,“臣,考虑不周。”
他退回去的动作和出列时一样从容。
退回队列,转身,站定,脊梁骨绷得笔直。
“退朝。”
妣夏转身离开大殿,没有看太后,没有看摄政王。
她攥紧的手指在龙袍袖子里慢慢松开。
她认出了他,但他为什么弹劾卫青阳,她还没有答案。
入夜。
烛火在寝殿里晃,李墨来过一趟又走了,说摄政王散朝后在太后宫里停了半个时辰。
桌上搁着卫青阳托人带进来的新默的阵型图,纸边被汗洇湿过,字迹照旧歪歪扭扭。
妣夏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朝堂上的事。
书架方向传来榫卯摩擦的细响。
她睁开眼,脚步声从密道口走出来,很轻。
深青色常服的下摆出现在余光里,束紧的袖口,一根素银簪子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谢谨言站定,离她三步。
妣夏站起来,转过身。
他换了朝服,深青色比白天的绯色更适合他,衬得整个人更瘦。
头发只用一根簪子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角。
嘴角带着散漫的笑,烛火把他的脸照亮。
陌生的五官,连眼角的弧度都不一样,眉骨更高,下颌更窄。
“你的脸怎么变了。”妣夏说。
“原主的。”他开口,声音褪掉了朝堂上那层清朗,低下来,带着点沙哑,“穿越过来的时候连带身体一起换了。”
“一开始我还心有疑虑,直到你用响指告诉我,我才放心下来。”
“一看到你我就认出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烛火把他的瞳孔从深棕照成近乎琥珀的颜色。
眼尾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在左眼尾往下一点的位置。
“你在龙椅上坐着的姿势,”他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和当年站在讲台上等下面安静时一模一样,“腰挺太直了,胳膊肘撑着桌面,手指搭在桌沿。你每次考试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就是这么坐的。一个被太后养大的傀儡皇帝不可能是这个坐法。”
沉默了一会儿,烛火晃了一下。
“你为什么弹劾卫青阳。”
谢谨言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白天那沓文书的第三页,你没翻。”
妣夏接过来,纸上写着涉事家将和江南盐商之间的中间人:摄政王的门客。
“这个案子你故意做成一个圈,外面包着卫青阳,里面藏着摄政王。”
“你慌了,文书被太后拿去细查,摄政王会一口咬定卫青阳有罪,兵权今晚就被收走。你驳回,整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查。摄政王的尾巴被压在里头,动不了。”他收了全部表情,瞳孔里只剩认真,“你以前解压轴题从来不慌。今天在朝堂上也没有慌。”
“你拿卫青阳当饵。”
“我拿自己当饵。”他纠正,“弹劾是我提的,太后信的是我,刀是我举的,刀柄在你手里。你什么时候想落,我就什么时候帮你落。”
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之后他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
近到烛火在他瞳孔里烧成一粒跳动的光点,闻到他身上一股极淡的墨味。
“太后今天没动手,是她还摸不准你的底。但你在朝堂上太锋利了,她不会再等太久,下次不会试探了,会直接动手。”
“我知道。”
“卫青阳手里有兵,我手里有情报,你有皇权,三样缺一样都赢不了。你今天保住了他的兵权,等于保住了三根柱子里的第二根。”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手指张开。
“谢瑾言,正式报到。”
妣夏低头看他的手,高中三年这只手给全班发过无数张卷子。
现在伸在她面前,指节上有墨渍,袖口被常服磨出了细微的毛边。
她伸手握住。
他的掌心是凉的,但握上来的力度很稳,没有多一分,没有少一分。
“你手凉。”她说。
“在密道里站了半个时辰等你消气。”
“……你一直在密道里等着?”
“你从朝堂上下来需要时间,再加上今天弹劾的是卫青阳,按你的脾气至少气一刻钟。”他松开手,转身走向密道口,深青色的背影被烛火拉成一道修长的剪影。
走了两步顿了顿,侧过头。
“明天我会再上一封奏折,用反皇派的名义帮卫青阳洗清罪名。过程我来办,结果你给他。”
谢谨言嘴角那个散漫的笑又浮上来,但这一次笑得很浅,“他不是唯一一个不顾危险,愿意站你身边的人。”
书架缓缓合拢,榫卯咬合的最后一声细响消失之后,寝殿重新安静下来。
妣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凉的触感还没消。
然后她翻过手,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在桌面上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和谢谨言白天在朝堂上打的那个一模一样,没有声音。
烛火晃了一下。
窗外打更声远远传过来,四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