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阳的瞳孔猛然放大。
那两个字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不敢置信,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班长?”卫青阳的声音劈了叉,完全不像刚才在场上射箭时那么稳,“是你?”
妣夏还没来得及回答,太监和侍卫就呼啦啦全围上来了。
有人扶妣夏,有人扶卫青阳,有人跪下来请罪。
萧平带着一队禁军奔过来,场面乱成一锅粥。
“退下。”妣夏抬手止住所有人,“朕没事。卫小将军救驾有功,都退下,朕有话问他。”
太监想说什么,被她的眼神钉在原地。
看台上的人渐渐散开,妣夏转身往马球场边缘的柳树下走去,卫青阳跟上来。
他的步伐还是那个熟悉的快节奏,步子大,频率高,像随时要跑起来。
走出足够远的距离,柳树垂下的枝条把两人遮了半边。
远处的喧闹声变得模糊,只剩风吹过柳叶的沙沙声。
妣夏转过身看向卫青阳。
他站在离妣夏三步远的地方,左手攥着右手的腕子,刚才拽马的时候扭伤了,已经肿起来一小片。但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只是直直地盯着妣夏看。
“你怎么知道我是——”
“去年运动会接力最后一棒,你跑完摔了个狗吃屎。是我把你扶去校医室的。”
卫青阳的嘴张开了。
“你写检讨永远凑不够二百字,抄我数学作业连名字都能抄错。还有,每次考英语你坐我后排,踢我椅子让我给你看选择题,但你自己从来不背单词。”
“停停停停停。”卫青阳举起双手,像投降一样。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往右歪。
那个笑妣夏太熟了,绷不住的时候就是这个流程。
先歪嘴,再露牙,最后整张脸都垮掉,笑得像村口的二傻子。
“操,”卫青阳说,“真的是你。”
“不然呢?你以为刚才救的是哪个皇帝?”
“我以为是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眼尾垂下来,那些从前的柔和全浮上来了,“我看你在看台上坐着,穿那一身龙袍,我以为……以为是我看错了。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就是有这么巧的事。”
风从柳树条中间穿过来,吹得他的碎发晃了晃。
卫青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起来的手腕,又抬头看妣夏。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什么语言都组织不好。
“我们……”他吸了一口气,“我们全班是不是都——”
“目前确认的只有你、我、李墨。李墨穿成了太傅,已经接上头了。你是我找到的第二个。”
“老班也来了。”卫青阳点了下头,像是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
然后他又看向妣夏,眼神变了一下,“你穿成皇帝?真的皇帝?”
“傀儡皇帝,太后和摄政王把持朝政,我就是个坐在龙椅上的摆设。”
“我听说了。”卫青阳的语气沉下来,“镇北将军府虽然被边缘化了,朝堂上的事多少还能听到些。太后给你下马威了吗?你一个人在宫里能撑住吗——”
“你先别问这么多。”妣夏打断他,“先说你,什么情况?”
卫青阳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镇北将军府少将军。我穿的原主老爹两年前战死沙场,军权被摄政王收走了大半。现在府里只剩老娘和一个妹妹,外加百来号跟过我爹的老家将。名义上是少将军,实际连南大营的门都进不去。”
“那些家将信得过吗?”
“都是老兵,在北境跟过我爹十年。”他说,“信得过,需要的话,随时能拉出来。”
“现在用不上。”妣夏说,“先找其他人。你武将的身份找人方便,打着比武切磋的名义去工部、去乐府,没人会怀疑。我们得尽快把全班名单凑齐。”
“行。”他答应得干脆,然后又看向妣夏,嘴唇抿了抿,“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天给我递个信。”卫青阳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不用写别的,就写一个‘好’字。如果哪天没收到,我就算翻宫墙也要进去看你。”
“少将军半夜翻宫墙,被逮住算谁的?”
“算太后的。反正她抓的不是我,是刺客。”他特意在“刺客”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嘴角那个歪笑又浮上来。
妣夏还没来得及怼回去,卫青阳忽然收了笑。
沉默了两秒,然后往前又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太近了,近到妣夏能看见他眼角那道疤旁边有一粒很浅的痣。
卫青阳伸出手。
用力抱住了妣夏。
不是电视剧里那种浪漫的拥抱。
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用尽全力确认对方存在的拥抱。
他的手臂箍着妣夏的肩胛骨,下巴压在她头顶上,整个人微微发抖。
“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卫青阳的声音闷在喉咙里,被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哑,“刚才拽马的时候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不能让你被撞到。然后你叫我体委,我就知道是你。”
妣夏愣住了。
卫青阳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又急又重。
妣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松开了。
退后一步,耳朵尖红透了,红得比刚才被妣夏说以前糗事时还厉害。
卫青阳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鼻子,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远处的围场。
“那什么,”他说,“我刚才——”
“你刚才扭伤了手腕。”妣夏指了指他肿起来的那只手。
“哦、对,扭伤了。”卫青阳低头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研究一件突然出现在身上、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回去贴个创可贴。”
“古代也没有创可贴。”
“那就绑个绷带。”
“嗯。”
沉默了一瞬。
两人同时笑出来了。是那种劫后余生才会有的、压着嗓子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
柳树的枝条在两人头顶晃来晃去,远处的围场上又响起一阵欢呼声,不知道是谁又射中了靶心。
“好了,”妣夏收了笑,整了整被抱皱的衣领,“我得回御营了。你记住,朝堂上见到我,该怎么演怎么演。别让人看出来你跟皇帝走得近。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知道。”卫青阳点头,嘴角的歪笑还没消,“演不熟,我最擅长了。”
“你这会儿还站在我面前呢。”
“那我先退下。”
卫青阳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军礼,声音洪亮得整个马球场都能听见:“末将告退!”
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世家子弟纷纷看过来。
妣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但转身之后,她听见身后传来弓弦拉开的声响。紧接着是箭矢破空,一声闷响钉入靶心。
正中红心。
妣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龙袍袖子。左侧肩胛的位置被他抱出了一道浅浅的褶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的频率。
妣夏伸手把那道褶子抚平,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皇帝的架子,朝御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