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没有看那个女官。她看着张尚宫,目光平和,嘴角带着一点客气的弧度,像在等一个长辈的答复。
"总顾问……"
张尚宫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比刚才慢了一点。
"老奴在宫里做了二十三年,没听说过这个职位。"
"是新设的。本宫想着,宫里没有这个职位,正好从老尚宫开始。您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尚宫沉默了。
那沉默长到殿里每个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意贴着地面爬。张尚宫的银簪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老了,骨节粗大,指腹上的茧子层层叠叠,是做了几十年活计留下的印记。
"老奴明白了。"
四个字。没有问待遇,没有问职责范围,没有问什么时候上任。做了二十三年尚宫,一句话就听懂了。
沈蘅没有追问她明白了什么。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是一盏凉下去的茶。
张尚宫站起来,退了一步,跪下去。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又直起身子。膝盖落地时没有声音,腰背也是直的。
"老奴谢皇后娘娘厚爱。"
声音还是稳的。她顿了一下。
"老奴在宫里二十三年,也该回家了。"
沈蘅没有立刻说好。她看着张尚宫跪在地上的背影。那背影瘦了,宫装穿在身上空落落的,脊梁骨没弯。
"老尚宫想好了?"
"想好了。"
张尚宫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浑浊了,目光还是清的。
"老奴这辈子在尚宫局,看着三朝人进进出出。宫里的事,该放的时候不放,到头来就不体面了。"
这话是说给沈蘅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语气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心。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会来的事。
沈蘅沉默了两息。
"那本宫就不留了。"
她示意了一下,翠微从侧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锦袋。沈蘅接过来,递到张尚宫面前。
"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老尚宫出宫之后,若有什么需要,托人带句话进来。"
张尚宫双手接了,没有当面打开。她揣进袖子里,又磕了一个头。
"老奴谢娘娘恩典。"
她站起来,退了三步,转身,带着门口那个年轻女官一起走了出去。
门开了一下,冷风灌进来,吹得桌面上一叠文书的边角掀了一下。门又合上了。脚步声沿着廊下远去,不急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稳。
沈蘅坐在那里,没有动。
翠微走过来,收拾了茶盏。茶还满着,张尚宫走之前一口都没喝。
"主子,张尚宫选的是告老还乡。"
"嗯。"
翠微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三日后,张尚宫出宫。
沈蘅没有去送行。她站在凤仪宫门内,站在能看到宫道又不会被人看见的位置。远处灰墙下,一个穿旧青色宫装的背影走在甬道上,身后跟着一个提包袱的年轻女官。走到宫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只一息。她转过身走出宫门,消失在灰墙外。包袱在墙边晃了一下,不见了。
甬道空了。
风从宫门外灌进来,吹得地上碎雪打着旋,沈蘅站在那里,手拢在袖子里,没有动。翠微站在她身后半步。
"主子,风大。"
沈蘅没有回答。她看着那面灰墙,墙头上压着一层残雪,在日光里泛着白。她没在看墙。她想起张尚宫跪下去时说的那句话。该放的时候不放,到头来就不体面了。
她拢了一下披风,转身往回走。
翠微跟在后面,没有问,一前一后走过廊下,绕过影壁,走进内院深处。凤仪宫的大门在身后无声合上了。
甬道上空荡荡的,风还在吹,冰棱在檐角上滴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