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宫女端来纸笔。沈蘅写了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加了一味茜草炭,一味艾叶炭。
分量写清楚,又加了一行小字:三碗煎成一碗,晨起空腹服,连服七日。
她把方子推过去。
刘嫔接过来,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遍。手捏着纸的边缘,指节泛白。沈蘅没有看她。她站起身,走到窗台边,伸手理了一下花苞。
“娘娘。”刘嫔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比方才更轻,“您没有问臣妾什么。”
沈蘅的手停在花苞上。
“本宫什么都不用问。”
她收回手,转过身来。刘嫔坐在床上,手里握着那张方子,喉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沈蘅朝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出了暖阁。帘子在她身后落下,冷风从门缝挤进来,吹动了窗台上的兰叶。
沈蘅没有派人去景仁宫问过。方子开了,药是刘嫔自己的人抓的、熬的、喝的。问,就是交易。不问,才是施医。
第四日清晨,白芷进来禀报,刘嫔娘娘来了。
沈蘅放下笔,走到正堂。帘子掀起来,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门槛上,淡金色的光带。
刘嫔站在光带内侧,换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髻梳得齐整,鬓边簪了一朵绢制粉梅。脸上的黄气褪了大半,唇上也有了一点血色。妆粉盖住了黄气,底子还是虚的。
她见了沈蘅,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全礼。
“谢宁妃娘娘赐药。”
沈蘅示意她坐。白芷斟了茶。刘嫔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盏沿上来回摩挲了两遍。
沈蘅没有催。她端起自己的茶盏,低头喝茶。
安静持续了几个呼吸。
刘嫔开口了。
“宁妃娘娘。”她顿了一下,“皇后娘娘最近在查东西。”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她说凤仪宫丢了要紧的东西。臣妾看了几回,她在查徐贵人的往来记录。”
沈蘅的目光在刘嫔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动,没有变色。
“凤仪宫还查了什么?”
“月前就开始了。”刘嫔的声音又低了一线,“从各宫领用记录查起,翻了好几日的文书。
钱女官那边也问过话。皇后娘娘在找一个人,一个替徐贵人送过东西的人。”
沈蘅端起茶盏,茶汤在盏沿晃动了一下,又稳住了。
徐贵人已经被关进暴室,罪名是搜出来历不明物件。皇后要找徐贵人背后的人,谁给她递过东西,谁通过她的手在宫里布线。
徐贵人是长春宫的人。这一点,宫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沈蘅把茶盏搁在案上,抬起眼看着刘嫔。
“妹妹今日来,只是谢本宫一剂药方。别的本宫没听见。”
刘嫔的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息。她欠了欠身。
“臣妾明白。”
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又行了一礼。
“宁妃娘娘的兰花,臣妾很喜欢。移到窗台上了,光线正好。”
沈蘅点了点头。
“那盆花还得两日才能开。妹妹耐心养着。”
刘嫔的眼角动了一下,嘴角浮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走出正堂,脚步声在廊下走远,出了院门。
沈蘅坐在原处,把方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皇后在查徐贵人的往来。她在剪枝。从外围往根上收网。徐贵人到翠微到长春宫,皇后在一步步把网收紧。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笔架上的笔挂着,墨已经干了。
她比皇后早了一步。知道方向,就能在这条路上提前布好位置。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带着残雪的清冽气息。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冬天的薄雾里格外清晰。
她关上了窗。
皇后以为她藏在暗处。暗处里已经不只她一个人了。
那盆素心兰还得两日才开。沈蘅不急。花开了,自然会有人再来看。
她坐下来,拿起笔,在纸面上画了一个符号。两个圈套在一起,中间留着一条窄窄的通道。她在那个通道里落了一个点。
笔尖落下去,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