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宸没有说话。
"臣妾查那条药路的时候,查到了萧家的边界。再往前一步,过不去了。"沈蘅说,声音平直,"有人在很多年前就把那条路堵死了,堵得干干净净。能在天启二年就把一条路堵死的人,只有皇上。"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自己搁在袖口上的手指。指尖在袖沿上停着,没有动。
"臣妾一直在想,皇上什么时候才会告诉臣妾。"
晏宸没有回答。炭火在铜盆里炸了一下,又一下。
"朕一直以为你会先问。"晏宸说。声音低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臣妾不敢问。"
晏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他把手伸到炭盆上方,掌心朝下,悬在余烬上,没有收回去。
"朕在天启二年初就知道那批药有问题。"
他声音平稳,但那种平稳是用力维持出来的。
"工部采购单上有一批药材,数量比太医院报的多出三成。多出来的那三成,在入库单上消失了。朕让人查了三个月,查到萧家的门槛前,就查不下去了。"
他停了停。
"萧家在朝中的根基,一道圣旨拔不掉。朕需要时间。"
沈蘅听着。她的呼吸很平。
"所以皇上封了臣妾为妃。"
"不。"
晏宸的声音快了一瞬。
"封妃是因为你值得。"
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
"也是因为朕需要你。两件事都对。"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殿中安静了几息。他像是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和平时不一样的话,没有补充,就那么让它悬在空气里。
沈蘅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是她四个月来,第一次听见他说了一句不需要她再往下想三层的话。
"臣妾能做什么?"她问。
晏宸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掩着。
"继续做你做的事。"晏宸说,"但要记住。"
他停了停。
"朕做的每一件事,是为了让你有时间。"
这句话落在殿中,没有落地的声音。
沈蘅垂着眼,沉默了很久。
炭火终于熄了最后一缕明焰,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灯盏里的烛火照着两个人之间的地面,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到不同的方向,交织,又分开。
"陛下。"
她换了一个称呼。
"今晚为什么要来?"
晏宸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炭盆前面,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灰烬,灰烬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这宫里,朕能说真话的人,好像只剩你了。"他说,声音很轻。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沈蘅没有说话,灯盏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处。指尖是凉的,她把手缩回了袖子里。
晏宸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了三步,走到门口时停住了,没有回头。
"宁妃。"
"臣妾在。"
"那批药的事,查完后交给朕。"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那种稳,"剩下的,朕来办。"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灯焰往侧面倒了一下,又立起来。晏宸跨过门槛,大氅的衣角一扫而过。门从外面被带上。
脚步声沿着廊下去,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没。
沈蘅站在原处,没有动。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灯焰还立着,但铜盆里的炭已经彻底熄了,灰烬上那一层暗红色的光一点一点褪去。
她走到桌案前,伸手碰了一下茶盏,瓷面已经凉透了,触到指尖的温度和大氅上的凉意一模一样。
窗外有月光漏进来。一弯残月,光很淡,铺在砖地上像一层水痕。风在院中那棵石榴树的枝干间穿行,枝条擦着窗纸沙沙地响。
她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点灯。帝王最后那句话还留在殿中。她想起他方才说话的样子,那些停顿,那些不流畅的措辞。
她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凉的,没有喝,又放下了。
月光从门槛上移过去,照在那道大氅衣角扫过的地面上。窗外的风声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