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他走。
心中立刻有声音呐喊。
——他骗人的!只要让他离开这里,他会不择一切手段,将过往的仇恨与今日的屈辱一并血洗。
然而,西清墨的身体被那溢满憎恨的眼神牢牢钉在原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姜天玑经过弟弟面前,跨出门槛,步下台阶,雪白身姿迅速消没在夜中——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玄色尖刀带着细细链条从摇光袖口飞射而出,一眨眼便切开夜色,精确地没入了姜天玑的后心。
血色蓦然绽开。
姜天玑很慢、很慢地晃了晃脑袋,似乎想回头,想看清是谁敢违抗摇光的命令。可在那之前,他便身体一晃,永远地倒了下去。
链条“哗啦”一响,黑刀流星般重回摇光袖中。一连串动作利落简洁,行云流水,没有十年以上的苦功都难以想象。
西清墨难以置信地转身,却只拾起了摇光的残留话音。
——对不起,三哥。
——我啊……还是后悔了。
华袍翻飞,公子摇光独自离开的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单薄。
当天夜里,将府的灯亮了一通宵,西清墨也醒了一通宵。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模模糊糊陷入浅睡。混乱的梦里,充斥着摇光的微笑,摇光的背影,摇光的侧脸,摇光冰凉的指尖,摇光眼底的灼光,摇光袖口飞射而出的尖刀,摇光的……
哗。
房门被人推开了。
推门的人动作很轻,既轻又慢,西清墨却还是立刻惊醒。条件反射地伸手到枕下,手指刚触到匕首,刺鼻酒气与邈远声线同时飘来。
“清墨。”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他。
会这么叫他的人,是世界上最不可能酗酒的人。
但现在,偏偏就是这个人带着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朝他走来。西清墨害怕他会一头撞到桌子上,赶紧下床想去扶他。谁料他才动,立在门边的人影晃了晃,竟就穿过房间站在了他面前。
砰。门扇在不远处闭合。
房间里,浮动着黑暗与星光。
可是,就算是最亮的那颗星星,也没有摇光此刻的眼睛亮。某种因太过纯粹而拥有了形体的哀伤,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摇曳不定,几乎要将眼眶撕裂。
“……”太过惊讶,难以置信。
未等他回神,阴影骤然覆落。
冰凉双臂绕过他的肩膀,紧紧、紧紧抱住了他。
耳边,沙哑的呢喃声颠三倒四讲述着他似懂非懂的片段。
——清墨,这个家里,只有三哥从来没有瞧不起我。
——清墨,你当我为什么放三哥走?不是因为他抬出孝道来,只不过看到他跪在我面前,我难过。就算要他死,我也不要他跪着死。
——清墨,可是他最后的眼神实在让我害怕。
——清墨,以后还会有更多东西让我害怕,但这条路是没有返程的。
——清墨,为什么人想要的东西这么多?人的心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仇恨?
——清墨,如果我不是作为一个病人活着,是不是反而能更和善地对待旁人和世界?
——清墨……
呢喃声越来越混乱低哑,最终归于一片寂静。
只有摇光最后的话音,在黑暗中,星光中,错身而过的时光中,不断、不断地回放。
清墨,从今以后,在我活着的世界里,只有你是温暖的。
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