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话 白螺酒杯
正月初十,将军府张灯结彩,宾客往来络绎不绝。
男孩已在大门前徘徊了很久,却就是不敢进去。从其他客人的交谈中他已获知,今天是公子摇光的十六岁诞辰。御花将军姜小白膝下七子中最聪颖,最纤弱,最秀美的少年,即将于今天迎来成人礼。
半个月前,那名少年交给他的金珠的温度还残留在掌心,他附耳轻声的话音犹在耳畔。
——下月初十,来将军府。
金珠为男孩换来了每天的热食和一身简朴却保暖的冬衣,因此,他也如约来到了将军府前。可是,摇光期待的肯定不止于此。
想通这一点后,男孩咬一咬牙,走向大门。
也许是因为他的穿着还算得体,也许是今天本就人多眼杂,大门前的家丁没有盘问他,轻轻松松就放他过去了。通过大门后,人流各自散开,他站在庭院中央,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忽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撞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壮硕惊人的大汉,正是摇光的贴身保镖,虬龙。
虬龙对他使个眼色,示意他跟上。男孩别无他法,只好乖乖跟在保镖身后,一路穿过富丽堂皇的大院,人山人海的宴厅,突如其来的热闹让他目不暇接,结果差点撞在猛然刹车的虬龙背上。虬龙冷漠地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男孩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到了一尘不染的石阶,以及阶梯最上方的森然殿堂。
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群花宴。
像触动了什么机关,男孩埋藏最深的心弦微微颤动起来。
“你身上没有冻疮”,那天摇光如有所指的话再次浮上心头。几乎是直觉告诉他,前方那死寂的大堂,比世上任何地方都更接近“归属”。
怀着忐忑的心情一步步走上阶梯,堂内的景象逐渐展露在他面前。
大出他的意料,堂中人极多,丝毫不逊于外面任何一间喧闹的宴厅,可笼罩厅堂上方的却是绝对的静。
上百人各自据守一方空间,相互间不要说言语,连视线交流都没有。
男孩现身的瞬间,无数道目光“刷”地转向他,掂量与敌意,毫不掩饰。恐惧贯穿身体,他下意识低下头,可在这之前的惊惶一瞥已足够让他判断出:眼前殿堂中的“生物”,个个都不普通。
之所以说“生物”,是因为他在他们身上感到了比起动物更像花木的非人凉意。
——他们是我的同类。
短促的念头在脑海中飞掠而过。与此同时,其他人似是对他失去了兴趣,纷纷收回目光,殿内再次落入沉寂,紧绷的气氛像一架扣紧了的机弩。
男孩尽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蹑手蹑脚地跨过门槛,找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头顶仍能感到好几道紧追他不放的尖锐视线,他不敢抬头,只紧紧抱着双腿,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到底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疑问情不自禁地掠过心头。闭上眼睛,浮现在黑暗中的,是公子摇光的身影。
鹅毛飞雪中为暗蓝华袍所拥覆的纤秀身影,苍白微笑透出久病之人特有的单薄感。
只有那双眼睛是有神的。
“上天留给我自己选的,是我的野心。”
没错,就是摇光说出这句话时熠熠闪光的眼睛打动了他。
——如果可能的话,想要与那个人拥有同一个梦想。
这样的想法,不知不觉已播种在了男孩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