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很丢人,但像刚才那样与朋友正常交谈,认识新伙伴,理所当然地被接纳……这些对同龄人来说很普通的事情她却有很久没经历过了,几乎快忘了那是怎么一回事。忽然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已身处“全新的环境”,她感到一阵振奋,可愉快的心情马上就被击破了。
等他们知道真相以后……
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现在担心这个毫无益处。然后,她习惯性地反手去拉箱子,却发现身边什么都没有。
惊恐半秒钟后,她回忆起幻术师搭档和里戈莱托似乎也是空手过来的,大概通过蔷薇花墙的时候轩梦把行李送到其他地方去了吧?还真是方便,像魔法一样,不知道这种信手由心操控植物的技术以后会不会在课堂上传授。
这时,又有几个返校的学生有说有笑地从她身边经过,每个人身上都沾着几片惹眼的蔷薇叶子。花痕注意到,他们身上的制服和弓暗不一样,是一种白底镶金的款式,据此,她推测他们来自刺客系之外的部门。
她定定神,跟在他们后面,终于正式地——踏进了月渡学园的校门。
穿过铁门的一瞬,风的气味陡然改变。无论黑咖啡,新书还是CD盒都成了历史,取而代之的是深山中才会有的清新空气,看来这就是真正属于月渡的气味了。校门正后方是以漆树、八角金盘、麻兰和玉簪为主要植被的古典庭院,穿过庭院与一幢神庙般的灰色建筑后,眼前豁然开朗。
圆形广场十分宽敞,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中央下沉为尺寸不一、相互嵌套的喷泉组,半径最大的喷泉中心耸立着一座奇异的雕像:人脸蛇身的怪物盘绕在苹果树上,蛇般长信指向天空。与雕像透出的宗教意味截然相反,广场周围坐落着门类齐全的各种店铺,其中不少已经拉开了店门,在漫长的夏季假期后开始准备迎接吵吵嚷嚷的新学期。
一如羽飞烟的描述,前方有四条道路朝广场外辐射出去。用不着判断哪条路在“最东面”,屋瓦颜色已经说明了一切。花痕绕过喷泉组合,怀着三分惶恐踏上了在红瓦建筑群中蜿蜒向前的黑石板路。古老的屋墙在道路两边静静伫立,墙根下一路盛开着明红色的朝颜花,它们光明正大地指示方向,一点不像校外的指引之花那样刻意隐蔽自己。
朝颜□□终止在一座花坛前。按照羽飞烟的话,这里应该是武战系新生的报到之处,可周围不仅没有老师,连像她一样的新生也不见半个,果然时间还是太早了些。她坐在花坛旁听了一会鸟语风声,忽想起朗哥送的鸢尾发簪还带在身边,于是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把它拿出来。
紫水晶嵌成的鸢尾还是很美,在阳光下甚至更美了。花痕妄图脑补出朗哥送她礼物的理由,浮现在脑海中的猜测却都非常荒谬,最后只好放弃。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装模作样的咳嗽,她纳闷这会是谁,同时坐直转身。
暗紫色的瞳仁霎时轻轻一缩,心中浸满了凉意。
站在那里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白皙俊美的十七岁少年,一身黑底镶金的制服修饰出他挺拔的身段,满头烟紫色发丝打着轻柔的大卷,浅色瞳仁像半透明的玻璃一样空洞,迷人的微笑散发着致命吸引力——他是龙舌兰家族的长子,月渡学园武战系三年级学生,理论上应该被她唤作“哥哥”的人。花悬是他的名字。
整个暑假,花悬都和姐姐一起待在母亲娘家,让花痕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美好假期,但她绝不会因此就忘记哥哥曾带给她的惨痛回忆。毋宁说,她在花家的记忆就是从哥哥对她的百般作弄开始的。据说在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才三岁的花悬就曾趁下人不注意将她推进荷塘里,宣称只是想看看“婴儿是不是真的天生会游泳”。花痕坚信,要不是家里还有花千寻真心向着她,她早就不明不白地死在某个角落了。
花家少爷继承了父亲的优秀容貌,并因此而颇受一些女生的欢迎,可花痕知道他生性残忍而且任性得惊人。
现在,他的目光越过花痕的脸,盯在她手上。
“那是什么?”他直接开口发问。
花痕朝自己右手扫了一眼——水晶鸢尾在清润光线中折射着梦幻的色彩。
她忍住把礼物藏起来的冲动,知道那样只会刺激花悬。定了定神,她说:“是别人送给我的。”
“我想要。”花悬立刻发话,眼里射出了贪婪的光。
花痕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脚底暗作准备打算逃跑了,她知道花悬跑不过自己。“你也看到了,”她慢吞吞地说,“这是给女孩子的,不太适合你。”
听到不合心意的话,花悬脸上那抹虚假的微笑消失了,他踏前一步,威胁道:“给我,不然要你好看。”
……果然。
花痕装出害怕的样子,缓缓抬起手,打算把发簪扔过去,花悬立即举手待接。没想到,眼看发簪已经抛上半空,花痕突然敏捷地跳起来,一把抓住它掉头就跑。
陡然凛冽的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尽全力朝前奔跑。花悬爆出一阵匪夷所思的恶毒脏话,抡着拳头赶上来,花痕置若罔闻。陌生的地形给她制造了不少麻烦,却没有扯慢她的速度。一通飞奔之后,花悬愤怒的吼叫一分分落远,她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回头看看,基本上是安全了,她不由放慢了脚步。
“哎,我说看到一个人像偷了钱的小乞丐一样乱窜,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啊……”
高傲的声音,刹那间把花痕安定的心情PIA到了九霄云外。
小径阴影中,一道玲珑窈窕的少女身影靠墙而立。触到花痕的目光,她悠悠起身,看着花痕露出了戏弄的笑容,“……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