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电车,花痕只坐到半路就跳了下来。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但还是很显眼。如果就这样回家,要面对父亲的盘问也就算了,说不定还会招来哥哥姐姐的嘲笑。想到哥哥恶毒又愚蠢的笑声她就觉得一阵沮丧,索性找了家咖啡厅随便解决掉晚饭,然后拿出课本开始复习。
两小时后,她走出咖啡厅,天已经完全黑了。考虑到最近一直没有新碟听,她决定去附近一家专卖古典音乐的CD店逛一圈。这家店拽得要死,每天中午才开店,晚上不到八点就又关门了。有时候花痕去得太早,就会买个甜筒坐在店门外的消防栓上,等待爱睡懒觉的店主哼着德彪西的“芦笛”或“月光”来开门。
眼看时间不早,她一路冲刺,好歹及时赶到。看到店里的灯光,她长出一口气。紧接着,她惊讶地轻“咦”一声。
店门外,向来只属于她的消防栓居然被一个人霸占了。
那是一名给人以放肆之感的瘦削少年,他看上去和花痕差不多大,穿着大了一码的低腰牛仔裤和印着摇滚封面的白色T恤,坐在消防栓上的姿势很随便,散落的硬发亮若融银,嘴里还叼着一根烟。外形风格十足就是经常出没在学校附近的街头混混。
该不是想找店主的麻烦吧,那家伙。花痕警惕地想。
可实际上,“那家伙”一直都在低头玩手机,感觉是个文静的混混……哪来的这种东西啊?大概是错觉,花痕感觉自己走进CD店门时,文静混混的银发后有一瞥视线迅速移过。
还是不要管他了。
店里今天的背景音乐是梅尔卡丹特的长笛协奏曲,花痕推开店门时,曲子正放到第三乐章“俄罗斯回旋曲”。听到门声,店主从一排CD架后探出个头来,颇意外地招呼:“痕?今天怎么这么晚?”
这是个说话毫无口音的法国佬,瘦高身材,黑色绻发,轮廓深邃硬朗,鼻梁上常年架一副无框墨镜,镜片上方露出的眼神十分锐利,总之就是一副风骚的音乐家气质。花痕隐约记得他的全名是弗朗索瓦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谁搞得清楚啊?反正她一直叫他朗哥。
这名异国店主平时随和风趣,可也有难缠的一面,他曾经把某知名杂志的评论员直接骂出门。据坊间传闻,当时的情形是,朗哥看到一名挂着相机、形迹可疑的男子在店里来回走动,不时掏出本子记些什么,于是上前询问他在干什么。
“您好,有一本时尚生活类杂志叫《Satin》,我们……”
“滚出去。”
“……是。”
花痕曾就此事小心试探过朗哥,正检测音响设备的店主笑了笑,头也不抬地说“那家杂志上所有提到法兰西的文章都是垃圾”。
此刻,面对从血统到生活轨迹都超出她“日常”范围的朗哥,花痕坦然说出事实:“今天放学和人打架了,所以暂时不想回家。”
店主顿时挑高了眉毛。他盯着花痕额角的伤疤看了一会,唇边扬起了饶有兴味的哂笑:“你终于做了啊。”
“什么叫‘终于做了’?”她看上去是一副随时都在找茬的样子吗?
“就是说,我认为那很像你会做的事。”
“为什么?”
“你喜欢巴赫吧?不爱打架的人一般都喜欢门德尔松,舒伯特什么的。”
这是什么理由?还讲得那么一本正经,都说不清被黑的是巴赫还是舒伯特。
花痕懒得理他,自顾自逛进店里。架子上的CD大多是朗哥自己淘来的,看起来都不新了,排列方式乍一看也参差凌乱,实际上却秩序井然——就像巴赫的赋格曲。
十分钟后,她选好一盘埃尔加的小提琴协奏曲到柜台前付账。朗哥交回零钱时,随口问:“痕,你打算留长发么?”
花痕稍微被囧到了,但她还是诚实回答:“我没考虑过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