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一】
国木田独步的心脏被自己射出的铁钩穿了个洞。
不等与谢野晶子发动治疗异能,他第一时间爬起来逼视着渡渡鸟。她已经被坂口用麻醉枪指着太阳穴。他注意到她身形单薄得像个影子,摇摇晃晃,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
——“……太宰的死讯。”
这句话有如一道愤怒的闪电,瞬间劈开国木田独步脑中的迷雾,理智的岩石重新裸露出来。与此同时,他注意到坂口安吾举枪的手非常明显的抽搐了一下。
太宰治和坂口安吾的私交可能的确不一般。国木田独步由计划表构成的大脑回路里,迅速闪过这条讯息。
“有什么证明?”坂口安吾问。
“没有……我不知道,是魔人让我这么说的。”渡渡鸟神色无辜,即便被枪指着,却仍有些好奇地四下张望,像不怕死似的,“密室那边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我一直在控制室,泉镜花打开密室大门后我的任务就结束了。”
也就是说,她借着传递魔人口讯的名头把重伤濒死的泉镜花他们送回了潜艇,也就是救了他们。可是说到底……把他们三个人重伤至此的人也是她!国木田独步感觉自己的脑子又开始打结。
“[请君勿死]能在一瞬间治愈所有外伤,无一例外。”与谢野晶子拖着柴刀走过来,“但他们还没醒过来,你对他们三个还做了什么?”
渡渡鸟有些不安地四下看,像是做了心虚事情的小孩子:“只是一点安眠药啦,因为要保证他们失去战斗能力……刚好我随身带着有。”
与谢野晶子皱起眉毛,似乎也准备对她倒错的行为进行追问:“你——”
“嘟——嘟——”
潜艇上突然显示出紧急通讯请求。坂口安吾仍紧握着麻醉枪,一面提防渡渡鸟可能的小动作,一面用眼神示意国木田独选择了即刻接听。
屏幕上出现了中岛敦的有些惊慌的面容:“坂口先生,我已经接到人了,请放我们三个进来吧!”
渡渡鸟发出有些疑惑的气声。坂口安吾暗自松了口气,可当中岛敦身后那两人出现在显示屏里后,他的声音再次绷紧了:“你身后那是谁,太宰呢!”
没有太宰。
太宰治并不在幸存的三人之中。中岛敦身后那两人里,一个是不认识的白胡子囚犯,另一个就是那女孩,眉目看了叫他生厌。坂口安吾暗自捏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
“铃木先生是之前太宰先生在监狱找的同伴!”中岛敦焦急地喊,“还有,逃离密室的时候明里小姐的异能失控了……太宰先生,因此被困在密室了!”
那一瞬间,发生了三件事。
坂口安吾眼前发黑,身体摇晃了一下。渡渡鸟趁机矮身准备捡枪。国木田独步迅速将那支白色手枪一脚踢开。
就在他正要抓住渡渡鸟手腕,将她一把压在地上的时候,渡渡鸟却似乎是刚好踩到黑斗篷下摆滑了一下,笨拙地撞到了桌角,然后咕噜噜滚开。
国木田独步追过去,却徒劳地停住脚步:渡渡鸟已经被过大的黑色斗篷盖住,消失在原地。
留在原地的只有那把刚才他踢开的白色手枪,手柄处刻着一个小小的黑桃图案,让国木田独步联想到女孩子往手机背面贴的粉色闪钻。
他蹲身握住手枪手柄,正准备拿起来仔细打量一番。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几乎是与他同时地握住了手枪的枪口,想要把枪拿走——国木田独步和那只手拔河一般各自抓着手枪两头角力了三秒钟,然后才恍然大悟地去抓那只手:
那是渡渡鸟!这把手枪定是她的心爱之物,所以她无论如何都要借助异能取走!
可渡渡鸟的手已经缩回虚空之中,不见踪影。只有那把手枪还留在国木田手中。
“喂,她跑了!你是——”
明明都已经把枪口摁在她太阳穴上,都让她跑了!国木田独步只能向刚才轻易放松了警惕的坂口安吾表示不满。但随即他发现坂口安吾脸色苍白,站立不稳。国木田独步责问的话说到一半硬生生转成了:
“你是——低血糖了吗!”
但是坂口安吾已经顾不上争辩那些,他必须用力抓着操控台才能勉强使自己站稳。昨晚的昏黄灯光似乎在自己面前闪现,谶言在此刻得到了应验:
——“如果你到时候……被困在密室怎么办?”
“你还在犹豫什么?”国木田独步困惑道,“既然敦君可以把明里小姐他们从通道里带出来,就算太宰被困在里面,只要再顺着通道把太宰从密室里捞出来不就行了!还是说,这也是太宰计划的一部分?”
——“这样吧,到了那时候,就这样告诉他们吧。就说,‘一切仍在我的计划之中’。”
但坂口安吾徒劳地张了张嘴,他说不出这句话。他发不出声音。他牙齿颤抖着,挤出的话却是:
“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海水一阵震荡,在国木田独步震撼的目光中,一连串烟花环绕着密室爆发:炸弹被引爆了。
一枚易拉罐的拉环从坂口安吾口袋中滑落,掉在地上,叮当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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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二】
两分钟前,砰砰的砸门声和女孩子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已经听不见了,密室终于恢复平静。克拉洛的丝线簌簌爬过台阶,缠绕到那根最粗壮的玻璃柱上:玻璃珠柱上绑着一个人,那是它多年捕猎到的最难消化的猎物之一。
太宰治被无数丝线捆住手脚,绑在玻璃柱上,动弹不得。可能是被粗暴拖行过来的时候撞到了头,他凌乱潮湿的头发耷拉着,血从前额流到下巴。他本人正耷拉着头,似乎是仍在昏睡。
“呵呵呵呵……看样子你的‘密室逃脱’计划大失败了呢,”头顶传来陀思妥耶夫斯基看笑话般的声音,“那个附带的攻击指令原本只是想要再试探一下载体小姐的异能。真没想到,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饵竟钓到了条大鱼。”
太宰治慢慢睁开眼睛,有些狼狈地侧头看向自己斜上方的摄像头:
“真是承蒙看重。原来和小明里相比,我才是那条‘大鱼’吗?”
“当然了,我原本还以为你亲自来密室是有什么别的计划,没想到……你这次真是有失水准,让人失望。”
“比起和女性殉情死亡,为救一位女性而死还是更有格调的吧。”太宰治安然闭着眼睛,“而你居然认为这让人失望,我还和你有什么好说的呢?”
不。太宰在隐瞒些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直觉这样告诉他。
预判对抗预判,预测对方战略如同预测自己的半身;试探击打试探,解开对方谜题的同时互相较量谁想得更远,如同镜像的复式螺旋,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就像相生相伴的两颗行星,既相互吸引,又相互对抗。
他们二人之间的对弈一贯如此……至少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这样认为的。
但这次他的希望落空了。
从结果来看,只是为了救一个不相干的女孩,就任由自己被困在这样的陷阱里,葬送掉自己聪明的头脑——他认识的太宰不是这么愚蠢的人。
即便被困只是因为一个纯粹的意外:因为谁也想不到明里的异能会突然和[人间失格]形成特异点,而特异点吸引了克拉洛的注意力。
但是,“那个太宰”的计划不该被这种意外轻易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