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衣绷带青年显然注意到了你惊奇的目光,当即满面笑容地将你扶了起来,一开口却是:
“这位可爱的小小姐,我想我们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应该是没有,您认错人了。”你用力回忆了一下,肯定地摇头。
“太宰!敢邀请未成年人殉情的话,我真得把你的头盖骨掀开,把大脑丢进洗衣机里狠狠甩一甩里面的水分啊!”那边的金发青年怒吼。
“啊~~啊,真的可以吗?洗衣机自杀法,不胜荣幸!”风衣绷带青年捧着自己的脸作出羞涩的表情,相较于他不合时宜的JK式动作和十分离谱的自杀寻求态度,你更在意的是刚才金发青年对他的称呼:
太宰?
一个猜测升腾而起,所有的血液争先恐后涌上大脑,这个名字对你理智的破坏力堪比刚刚那场爆炸——毕竟你在三个小时之前正站在一个名为“太宰治”的墓碑前为其扫墓,口袋里樱桃的重量向你反复强调那过于平和的生活并非是梦。
现在看来,眼前的情境是梦才对。
可能是理智已经被炸飞了,你脱口而出的话却是:“我今年十九岁,虽然穿着校服,但已经不是未成年人了。”
金发青年愣住了,而眼前名为“太宰”的青年却笑了出来,眼底划过一丝锐利的冷光,但不敢与之对视的你并没有注意到。
夕阳刚巧踏进幽深的巷道,落在他的衣摆上。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太宰’,名字是‘太宰治’。”
居然真的是太宰先生!!!
你内心仿佛开了无数瓶香槟,但你理智地让喷发的酒水不要从你的头顶冒出来:比起尖叫,比起大笑,比起犯花痴,比起找最爱的作家要签名——你无比郑重地优先考虑时间和历史,想以此来推测太宰先生此时的状态。
现在的太宰先生是什么时候的太宰先生呢?是迷茫的少年还是惶恐的中年?已经自杀过了吗?……和别人殉情过几次了呢?
“我的名字是明里,虽然很冒犯,但可以请问一下太宰先生现在多少岁了吗?当然,如果太宰先生不想回答也没有关系。”你克制地盯着自己的足尖,你不希望过于灼热又显得没来由第的感情将先生吓跑。
没错,是吓跑。
毕竟,那可是太宰先生。
“欸~~明里小姐怎么会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是真的有在认真地考虑要一起殉情吗?”回应你的是无比轻浮的声音。
你顿住了,不对,这很不对。
于是你抬头问:“那太宰先生呢,是认真的吗?”
那双鸢色的眼睛轻微闪避了一下,随即喷发出绚烂而又虚幻的繁星。青年双颊带晕,以近乎求婚的浮夸姿势半跪在你面前,热情洋溢地握住你的手:“啊~~真是上天的眷顾,我居然有幸能与这样一位可爱的小姐共赴黄泉!”
你僵在原地,仿佛额头被人迎面痛击,你忍着巨大的痛楚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对不起……”
“太宰!”金发青年一把扯过太宰治的脖子上下摇晃,太宰治翻着白眼吐出舌头做出幸福的诡异表情。
轻浮而又随便地向路过的女性发出殉情邀请,太宰先生是这样的人吗?不管是激进参与共产主义运动的青年时期,颓废迷茫的小说家时期,至死不向黑暗妥协的战后时期,他从未,也不该如此冒进如此轻率。
还是说,正如大多数人所言的,你对太宰治的了解不过仅仅是读了他的几本书,既不认识他本人,又何谈对他的人品能有什么了解和断言呢?一切不过是你的自以为是罢了。
即便你承认他的人品在某种意义上确实糟糕透顶。
但你无论如何也无法承认,那曾写出“我想开心、努力、温柔待人地过完今天一天”、“我好爱这世界!”、“好想美丽地活下去。”的人,那些哪怕时隔百年仍能如绵绵细雨悄然渗透到你心底的句子,鼓舞着你不断在这个泥沼般世界奋力前进的句子,是眼前这个言行轻率之人写出来的。
那你之前爱着的,渴慕着的,甚至为之不惜犯下偷窃罪行的,又是谁呢?难道是你空造出来的虚空幻影吗?
你痴痴地倒退两三步,口中低声喃喃:“不,不是的,你不是我的太宰先生。”
“抱歉这位……明里小姐,请不要在意那个绷带浪费装置,那家伙就是这副无可救药的德行。”金发青年可靠的声线将你从浩荡的情绪里拉回,他抬了抬眼镜:“我们是武装侦探社的调查员,今晚的事件我们已经报警了,请问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谢,谢谢。”你向他二人鞠躬致歉,然后近乎同手同脚地随便找了个方向向前走:“不必,我要回家了。”
“武装侦探社”?奇怪的名字,难道是太宰治青年时期参加的某个激进组织?
“明里小姐住在哪儿?”金发青年身后冒出一个乱蓬蓬的黑色脑袋。
“不劳诸位先生烦扰,我的住处离这里很近,自己回去就好。”你硬邦邦地回复道。
“真的吗——但前面可是混乱的贫民区欸?”
“不好意思,我弄昏头走错方向了,应该是这边。”你调转方向准备路过他们从巷道的另一个出口出去。
这次就连那个可靠的金发眼镜青年都面色严肃地挡在你面前,而“太宰治”插着口袋站在一旁微笑:“刚刚我搞错了,附近根本就没有什么混乱的贫民区,明里小姐只怕是第一次来横滨吧。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的确需要帮助,但是被戏耍后的愤怒、迷失异世的无措,以及,认错偶像后的狂乱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让你决意将仅存不多,或者根本不存在的自尊心维护到底。最重要的是,现在的你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面对这个自称为“太宰治”的家伙。
于是你近乎冲他吼道:“不需要!谢谢,请让我离开。”
“可是明里小姐好像连自己的包也弄丢了吧?普通旅馆是不会接受没有钱更没有身份证明的客人的,难道明里小姐准备找公园的长凳将就一晚吗?这个时间点了恐怕也不太安全欸?”
接踵而至的反问揭穿了你摇摇欲坠的谎言,外面街道上来往的车辆将喧嚣抛进这个狭窄的巷子,头顶逐渐亮起的霓虹与将退的夕阳竞辉。
爆炸、偷窃、当街抢劫、人体器官交易,你受够了这个见鬼的世界。
你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道:“那又怎样,难道武装侦探社是什么婆婆妈妈的追着让别人收下捐赠的慈善机构吗?虽然很感谢你们之前救了我,但接下来我自己的私事还是请你们不要再插手了。”
“接下来可能真的会很危险,虽然这边并不是贫民区,但……”
但这附近是GLS辖区,一个规模并不大,但从不缺少枪支、弹药和暴力的小型组织的管制地区。
国木田独步怔住了,对面的少女淡淡抛下一句:“那又怎么样,你管我去死。”
然后绕过他们步履轻快地冲对面跑去,如同一只飞向自由的鸟。
“等等!”刚好压制下的歹徒又开始挣扎,国木田独步只好给他一记手刀,同时大喊:“太宰!”
太宰治无动于衷,冷冰冰的视线锁定住少女奔跑的身影。
“嘭——”
白色的身影刚跑出小巷,就被一辆吉普撞飞。
国木田独步目眦欲裂,飞奔出去,吉普车已不见踪迹,少女躺在血泊之中,呼吸微弱,这个出血量已然没救了。
一个死在他面前的无辜者,她本完全不需要死,以太宰的身手完全可以拦住她!
他拎起太宰治的衣领,正要怒吼,却对上对方仙人一般遥远的视线:“与谢野医生会在两分钟之内过来。”
“等等,你什么时候……”
“在此之前,你先回头看看吧。”
国木田独步回头:
被夕阳与阴影一分为二的路面上,满地鲜血如同有了魂灵一般凭空腾起,一点一滴回到地上的少女体内,伤口愈合如初,地面洁净如新,宛若时间逆流,车祸从未发生。
少女依旧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一个穿着干练的短发女性提着黑色的工具包从拐角出现,瞪大了眼睛:“太宰,这就是你要我治疗的病人?”
太宰治迈着轻快的步子上前,拾起落在地上的那颗樱桃,拎着新绿的果柄在手上转了两圈:“谁知道呢?”
“太宰,我想你需要给我一个解释。”国木田独步道。
“欸——?这个嘛……说来话长——”太宰治突然弓腰捂住肚子:“啊!我的肚子……”
“难道你刚才受伤了?”与谢野晶子问。
“好饿。饿的没力气思考了,脑子被胃吃掉了——不然我们还是先去聚餐?”
“太宰!!你给我认真点!到底是怎么回事?”国木田独步揪起太宰治的衣领。
太宰治眯着眼,两只手没有灵魂地左摇右摆:“啊~啊,饿到出现幻觉了,好多的星星啊,是从国木田的头发里长出来的小星星吗?让我数数,一,两,三,五……“
“太宰!!!“国木田独步心头涌起一股杀意。
“啊,你害我都数混了,又要重新开始了啊。“
“算了,带她一起过去吧。“与谢野晶子一把背起地上的明里:”刚好乱步先生也在,应该一看就明白了。”
“对啦!去吃关东煮!!关东煮,关东煮,关东煮~~”太宰治凭空挥舞着绑满绷带的手臂,像是要去郊游的幼稚园儿童。
国木田独步捂脸:为什么这样丢人现眼的家伙会是我的同事?好想把这个状态不明的人形生物打包塞进旁边的不可燃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