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屋派众人一见杀师仇人,瞬间怒声哗然,兵刃出鞘之声连片响起,人人怒极,欲当场斩杀奸贼。
“且慢!”司徒鹤抬手拦下众人,目光锐利看向钱老本,“阁下擒得凶手,意欲如何处置?”
“我家香主素来敬重司徒老英雄的忠义,昔日亦与少侠、曾姑娘有一面之缘。”钱老本字字恳切,“今日擒获行凶奸贼及其所有党羽,特意送至老英雄灵前,交由贵派亲手处置,以报血仇、告慰英灵。”
司徒鹤心头巨震,全然不敢相信,满心皆是疑虑:清廷官员素来狡诈,这般顺水人情,绝非无的放矢,定然另有图谋。
他正沉吟思索,身前的巴朗星已然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肆意亵渎司徒伯雷。
卫燕楠不再容他放肆,一掌轻击其后心、一脚踹落其膝弯。巴朗星手脚被锁、无力抵抗,重重摔落在司徒鹤脚边,狼狈不堪、再无嚣张气焰。
“此贼交由少侠全权处置。”卫燕楠语气诚恳,随即再度传令,“尽数带上来!”
一队亲兵押着百余名戴镣铐的犯人上前,逐一揭去黑布,皆是巴朗星麾下一众党羽。
至此,所有疑虑尽数消散。司徒鹤对着远处的卫燕楠深深躬身一拜,神色真挚:“香主大恩,我王屋派上下,感念于心!”
卫燕楠快步上前,从容回礼,眉目温润,褪去了军中杀伐锐气,带着几分熟稔温和:“昔日与司徒兄、曾姑娘一局骰子之缘,我一直记在心上,时常念想。”
她侧身抬手指向身后棺木,轻声道:“老英雄身首分离,我已寻回英烈首级、妥善收敛,今日专程送还,还请诸位迎回灵柩,缝合身首、入土为安。”
司徒鹤又惊又恸,快步上前掀开棺盖,亲眼看见父亲首级,瞬间悲恸难抑,扑通跪地、放声痛哭。身后一众弟子见状,尽数跪倒哀嚎,山间悲声四起。
片刻后,司徒鹤强忍悲痛起身,命师弟抬棺上山,诚恳相邀:“还请香主移步,到先父灵前上香祭拜。”
“理应如此。”
卫燕楠应声应允,令所有亲兵留守山口,只带双儿与天地会弟兄随行上山。
行至无人处,她刻意放缓脚步,落至队尾,轻声唤住身侧的少女:“曾姑娘。”
曾柔眼底泪痕未干,一双眼眸红肿湿润,眉眼低垂、楚楚可怜。听见熟悉的声音,她缓缓抬头,嗓音带着哭过的微哑,轻声问道:“你……你是那位花差将军?”
卫燕楠眼底漾起浅淡笑意,心头微暖:“你还记得我?”
曾柔脸颊微热,轻轻颔首,连忙低下头去,耳根悄然泛红。
少女细微的羞怯模样落入眼中,卫燕楠心头微动,温柔缱绻漫开。她轻声追问:“我昔日赠予你的物件,你还留着吗?”
曾柔面色更红,刻意偏过头去,故作懵懂:“什么物件?我记不清了。”
见她佯装遗忘,卫燕楠故作失落,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曾柔忽然回头,眼底藏着浅浅笑意,唇齿轻启,细若蚊吟:“别十。”
短短二字,瞬间解开所有怅然。
卫燕楠眸光亮起,心头暖意翻涌,压低声音温柔回她:“我是别十,那你,便是我的至尊。”
曾柔脸颊滚烫,不敢再与她对视,提着裙摆快步追上前方队伍,回到司徒鹤身侧,身姿纤细温婉,满心羞怯。
王屋山山势奇绝、四面如削,峰形如帝王车盖,故而得名。山顶天坛开阔,东有日精峰、西有月华峰,苍松叠翠、景致清幽,自古位列道家三十六洞天之首,传说为黄帝与王母相会之地。王屋派众人常年聚居山间洞府,冬暖夏凉、清幽雅致。
司徒伯雷的灵位,便设在山顶王母洞内。弟子们小心翼翼将英烈首级与身躯缝合,正式入殓。
卫燕楠率天地会众人立于灵前,恭敬上香、躬身叩拜。她心中了然,司徒老英雄忠义一生、为国尽节,当以最诚敬的姿态送别英烈。
为慰忠魂,也为安抚王屋派众人悲恸之心,她敛尽平日从容,沉下心神追忆世间万般坎坷波折——深宫受制的隐忍、江湖漂泊的艰险、数次身陷绝境的惊险、人情纠葛的无奈,万般情绪交织涌上心头。
悲意由衷而生,她俯身垂泪,语声哀切:“司徒老英雄,晚辈素来听闻您忠义千秋、铁骨铮铮,一心敬佩不已。昔日见令郎剑法风骨,更知晓您门下皆是英烈义士,心底一直盼望着,能一睹您的风采、聆听教诲。怎料您心怀家国、却遭奸人暗算,含恨而终,实在令人痛彻心扉、万般惋惜!”
她声声真挚、悲恸难抑,情之所至、哀戚动人。原本已然悲痛万分的王屋派众人,被这份赤诚悲意深深感染,洞内哭声震天、哀风回荡。就连徐天川、钱老本一众早已看淡生死的江湖好汉,也为之动容,暗自垂泪。
卫燕楠捶胸惋惜、久久难平,直到众人纷纷出言劝慰,才缓缓收住悲声。
随后,她亲手取过一柄钢刀,递至司徒鹤手中,沉声道:“此贼害死令尊、残害忠良,今日便由你亲手斩杀,为老英雄报仇雪恨!”
司徒鹤接刀在手,恨意满腔,一刀斩落巴朗星首级,供奉于灵前。王屋派上下尽数躬身,郑重拜谢卫燕楠成全大恩。
众人不知,这份收服人心、抚慰门派的周全计策,是卫燕楠借鉴古事所得——效仿先贤吊孝、以诚动人、以恩结心,只为留住这群忠肝义胆的义士,共图复明大业。
只是她素来随性,记不得繁文祭文,反倒恰到好处,不见刻意做作,只留一片赤诚,更令众人感念至深。
此前她擒而不杀、赠银释人的恩情,再加上今日送还英烈、手刃仇人的大德,让王屋派众人满心感激,唯独疑惑她身为清廷高官,为何处处偏袒义士、心怀汉家。
待祭祀礼毕,钱老本特意将司徒鹤引至一旁,悄悄道明天地会身份,坦言众人皆是青木堂弟兄。只是顾及大局、严守机密,未曾点破卫燕楠的香主身份,只含蓄说明:自家主公身居清廷、心怀汉室,身在曹营心在汉,最重情义、一心光复大明。
司徒鹤恍然大悟,所有疑虑尽数消散,满心只剩敬重与感激。
谈及王屋派日后去路,司徒鹤坦言门派新遭重创、人心未定,早已无立足之计。
钱老本顺势委婉表露招揽之意。天地会威震江湖、是天下反清复明的中坚力量,与王屋派志同道合、初心一致。司徒鹤与派中耆宿、师兄弟商议之后,全员欣然应允,决意归入天地会麾下,共举大义。
至此,钱老本方才如实相告:眼前这位备受敬重的卫都统,正是青木堂香主。
当日午后,王母洞内香堂大开,青木堂正式接纳王屋派全员入会。众人尽数跪拜香主、归入麾下,成为卫燕楠部属。
大局既定、众心归服,卫燕楠心头畅快,本想与新旧弟兄同乐一局,却被李力世、钱老本连忙劝阻,直言英烈新丧、不宜嬉闹,是为不敬。
她只得作罢,转而问询门派后续安置事宜。
李力世道:“王屋山地跨两省,并非青木堂辖地。依会中规矩,可越界收徒,不可越界行事。为便于日后调度,也为规避祸患,最好让王屋派众人迁往直隶安居。”
钱老本补充:“朝廷本命香主剿灭王屋山匪众,如今众人归降迁徙,香主上报战功,也能名正言顺、两全其美。”
司徒鹤郑重应下:“我等尽数听从香主与诸位兄长安排!”
卫燕楠颔首,朗声告知众人:“我等此番处置完毕,便要前往扬州,为史阁部修建忠烈祠。祠堂落成之后,便集结天下义士,合力讨伐吴三桂,为国除奸!”
司徒鹤闻言热血沸腾,挺身拱手请命:“吴三桂弑杀忠良、害死先父,此仇不共戴天!香主举兵讨伐,我王屋派全员愿为先锋,拼死血战、报仇雪恨!”
卫燕楠心头赞许,温声道:“甚好。只是沿途需暂且换上清军装束,委屈诸位片刻。”
“为诛奸贼、光复汉室,些许委屈,何足挂齿!”司徒鹤慨然应声,“香主尚且屈身清廷隐忍布局,我等扮作兵卒,又有何妨!”
当夜,众人妥善安葬司徒伯雷英烈,收拾行装准备下山。门派青壮年武者尽数跟随卫燕楠奔赴扬州,老弱妇孺则前往保定府安居,由当地青木堂分舵妥善照料、安稳安置。
下山之后,卫燕楠向张勇四位将军通报战况,只说王屋匪众见大军围城、大势已去,经自己开导劝降,尽数归顺、收编入伍。
四将纷纷道贺,称颂她兵不血刃、平定匪患、立下大功。
卫燕楠素来周全,谦逊推功于人:“此番能顺利成事,全赖四位将军合围封锁、断其退路,方能不战而胜。待我上奏朝廷,必为诸位请功。”
四将大喜过望,尽数感念其情。
一路行途,卫燕楠心底最挂念的便是曾柔。起初她还担忧曾柔会随妇孺老弱留守保定,无缘相伴,直到看见少女换上利落男装、随司徒鹤一众弟兄同行,心底满是欢喜。
连日赶路,她数次想寻机与曾柔独处闲谈、温存几句,奈何少女始终与众师兄寸步不离,待人温婉羞怯,见了她只低眉浅笑、不言不语。
卫燕楠满心温柔念想,却始终寻不到半分独处机缘。
她如今身为天地会青木堂香主,门规森严,绝不许私扰会中姐妹,更不能假公济私、惹人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