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ra,Zora Wang。”
昆西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了个面,像在掂量着什么。他没有说“你应该去找她”,昆西觉得自己也不需要说。因为他看到了Michael眼睛里的东西:一种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击中、还不知道如何应对的茫然。
“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对吧?”昆西沉吟片刻说道。
“听起来像一个荒谬的巧合。”Michael低头扯动着手指,被咬过的指甲显得更加可怜。
昆西笑了,这次是一个长辈般从容的笑:“一个能让Michael Jackson在深夜睡不着的女孩,嗯哼!”他站起来,拍了拍Michael的肩膀,“你应该找到她。”
“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她的名字。”
“那你就从名字开始——”昆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语气重新染上一丝调笑,“——不过说实话,Mike,不到十分钟,下次至少问她要个电话号码。”
Michael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耳机,示意昆西继续播放。这一次他唱对了旋律,但昆西注意到了:他在副歌的高音部分,留出了一个微妙的、从未有过的停顿,一个休止符,刚好够装下某个人名字里的两个音节。
04
录音在傍晚六点结束。Michael走出录音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Bill在车里等他,他坐进后座,关上车门。
“回家吗?”
“回家。”
车子驶入恩西诺的住宅区,穿过那道他亲手设计的铁门,沿着两侧种满橡树的私家车道缓缓停下。他下车时注意到约瑟夫的车停在车道上:一辆深蓝色的奔驰,洗得锃亮。Michael对这辆车有着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小时候,每当他和兄弟们去商演,约瑟夫会让他们在门外站成一排,然后开车带他们去各个酒吧演出。那是加里市的冬夜,风能穿透最厚的棉衣,他们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膝盖发抖,数着头顶的路灯,害怕地聆听发动机的低吼,轮胎碾过碎冰的咯吱声,比约瑟夫的皮带更早成为他恐惧的开关。
Michael走进客厅,发现全家人都在。
准确地说,是整个杰克逊家族的核心成员都聚集在客厅里。母亲凯瑟琳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一如既往的端庄,但她握着自己手腕的力度出卖了她的紧张。杰梅因站在壁炉旁,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个弧度Michael在摩城二十五周年庆典的后台见过——每一次杰梅因觉得自己被放在次要位置时都会出现。
提托坐在钢琴凳上,漫无目的地按着同一个琴键,每按一次,空气就紧绷一厘米。杰基坐在单人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姿势像一尊雕塑。兰迪站的最偏,似乎希望自己消失。马龙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他没有看天花板也没有看地板,他看的是Michael。
约瑟夫·杰克逊站在客厅正中央,像一座铁铸的雕像。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扬起,双手背在身后。这个姿势Michael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当约瑟夫摆出这个姿势,就意味着有人要挨打,有人要屈服,或者两者皆是。
1979年,Michael满二十一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约瑟夫,他不再需要他的管理。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约瑟夫说不。约瑟夫当时沉默了很久,近乎压力锅即将炸开之前最后一秒的可怕寂静。他当时没有打Michael,不是因为Michael长大了,是因为Michael的银行账户、人脉、地位早已比他更多更广更高。这可能比任何一拳都更让他愤怒。
1983年,兄弟们集体做出同样的决定,正式终止了约瑟夫杰克逊作为组合经纪人的角色。据说他哭了——Michael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但他想象过:一个打了他们二十年、用皮带和皮带扣、用拳头和电熨斗、用任何他伸手能拿到的东西揍他的男人,在发现自己不再被无条件服从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样子。
Michael同样知道约瑟夫打母亲,数量多到数不清,从小到大一直是常态。他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时他八岁,也或许是九岁。他躲在厨房门后面,从门缝里看见约瑟夫的手背砸在凯瑟琳脸上,那声闷响和母亲身体撞在橱柜上的声音混在一起。小小的Michael害怕地流着泪捂着嘴躲在门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而凯瑟琳没有尖叫,更没有哭,只是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脸,然后继续做饭。母亲的沉默比她的哭喊更让Michael恐惧:因为这意味着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了足够多,多到尖叫与求助已经失去了意义。
Michael记得这些事,但他很少提起,更不敢让这些记忆浮出水面,每一次的回忆都是痛苦的折磨,就像被拔掉翅膀的苍蝇在他的胃里乱撞。
解雇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动作,约瑟夫从来没有真正离开。他通过Victory Tour的安排、通过百事交易的谈判、通过母亲反复不断的劝说,他最终找到了新的方式继续施加影响。约瑟夫不再是经纪人了,但他仍然是父亲。
在杰克逊这个大家庭里,父亲这个词不是爱,是服从。
05
“Michael。”约瑟夫的声音低沉而粗粝,像两块石头在彼此摩擦,“你迟到了,我们等了你二十分钟。”
“我不知道有家庭会议。”Michael说,声音平静。
“现在你知道了。”约瑟夫朝沙发方向扬了扬下巴,“坐下。”
Michael没有坐。他走到钢琴旁,站在提托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钢琴盖上:这是一个中立的、不属于任何阵营的位置。提托的手指停了下来——感谢上帝那个键终于不再响了。Michael注意到提托的拇指还是停留在琴键边缘反复摩挲,这个下意识的动作让Michael的胃紧了一下。他的兄弟们从来不会在他和约瑟夫之间站队,他们和Michael一样从小被约瑟夫的皮带和拳头教育长大。他们同样在很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最好不要挡在拳头和目标之间。
“百事可乐第二支广告拍摄定在27号,”约瑟夫开口,语气像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合同,“在神殿礼堂,你们六个都要到场。”
神殿礼堂,Michael的心脏跳了半拍:全美音乐奖的颁奖典礼,同一个地方,还有那个穿墨绿色裙子的女孩——
他没有让任何表情浮上脸。
“广告的排舞从明天开始,”约瑟夫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还是鲍勃·吉拉尔迪做导演,他指导过Michael《Beat It》的MV(Michael用余光瞥见了杰梅因磨了磨牙),但广告的创意,舞台布景、镜头走位、群演调度,这些需要你们六个一起排练。”
“一起排练。”杰梅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的酸味浓得像没熟的柠檬,“有意思,过去两个月,Michael一个人住在另一家酒店,一个人排练,一个人在电话里和导演讨论创意。我们五个人在另一间排练室里对着镜子跳舞,等着有人来告诉我们该站在哪里。”
杰梅因说的是事实,Michael没有反驳。
自百事项目启动以来,他就坚持自己把控创意:编舞、选址、每一个镜头的角度。这些他亲自和导演鲍勃·吉拉尔迪逐项确认。Michael受够了过去的一切:一堆人坐在一间屋子里,父亲在中间趾高气扬地指手画脚,兄弟们在旁边欲言又止,他在其中只感到眩晕和痛苦。他宁愿站在镜子前自己一个人排练,也不想再让自己沦落到那番境地。
“因为你对广告的创意没有兴趣!”Michael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单词都无比清晰,“你对广告的兴趣在于它能带来什么:钱、曝光率、演唱会赞助、下一份合同。而我对广告的兴趣在于它本身,它是我的作品!”
杰梅因把手臂从胸前放下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击的信号:“你的作品!对!一切都是你的作品!百事广告是你的作品!Victory Tour是你的作品!虽然名义上是我们六个人的巡演,但你甚至拒绝唱《Victory》里的歌,因为你不想花时间排练你不想唱的曲子!所以我们要在舞台上唱什么?唱《Billie Jean》!唱《Beat It》!唱你一个人的歌!”
房间里的温度降了一度。
Michael的余光瞥见提托的手指在琴键上方悬着,没有落下。杰基盯着天花板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Victory Tour是约瑟夫和唐金(Don King)促成的,”Michael说,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他有些委屈的想:我本来不想做这个巡演,是母亲说服了我。
Michael不由自主的目光移向凯瑟琳。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依旧端庄,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小就认得的恳求:忍下去,不要说,更不要和你的兄弟们撕破脸。
这堂课他从八岁上到二十六岁,从来没有毕业。
母亲是这个家里最温柔的人,也是这个家里最不自由的温柔。她的温柔是用来修补裂痕的,而修补的方式永远是指向Michael的:你再忍一忍,你再退一步,你不要和他们计较,他们是你的亲兄弟。
“我知道。”杰梅因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这种平静比他的尖刻更让Michael不安,“我们都知道!你不想做这个巡演!因为我们配不上你的时间!你的时间太宝贵了!要拍《Thriller》的MV!要录下一张专辑!要在格莱美上领八座奖杯。我们只在台下负责鼓掌——那就是我们的角色!”
Michael想开口,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愤怒与委屈都不足以描述他此刻的感受了。1975年,杰梅因选择留在摩城,而兄弟们签约了Epic。当其他五兄弟离开时,杰梅因留下了。他选了另一条路,是因为他的妻子是贝利高迪②的女儿?还是想证明自己可以独立于家族品牌之外?都不重要了,因为十年过去了,他的独立事业从未起飞。摩城二十五周年庆典上,他重新站回兄弟们身边,却发现聚光灯只照在Michael身上。回归本身不是和解,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刺痛:杰梅因回来了,却发现自己比离开时更边缘。
“我不是那个意思。”Michael说,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
“那你是什么意思?”杰基终于开口了,他是老大,一向最沉默:“你是什么意思,Michael?你说你不想要Victory Tour,母亲说服你才答应。你觉得这让我们感觉如何?你觉得我们想听自己的弟弟说:‘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巡演,但这可不是我情愿,都是因为妈妈让我来’?”
“够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凯瑟琳,她端坐在沙发上,声音里多夹带了一层Michael从小就认得的韧劲。这股韧劲可能来自于一个女人在一个暴君般的男人身边生存了几十年,生了九个孩子,把其中六个变成了全球偶像,然后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名声与金钱撕裂。
“你们是兄弟。”凯瑟琳说的每一个词都像经过仔细衡量后才允许出口,“不管唱片销量怎么说,不管报纸头版怎么写,你们都是亲兄弟。百事广告只是一支广告,不值得为它毁了你们之间的关系。”
“你总是这么说,妈妈。”马龙终于开口了,他的眼睛在Michael和母亲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
这个房间里的问题从来都不是因为Michael的成功,这当中的每个人都困在一个不公平的结构里,而凯瑟琳每一次用“你们是兄弟”来劝和,都是在要求Michael继续当那个结构里唯一负重的人。
约瑟夫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哼声。他一直在旁边观察,像一头老狮子看着年轻的狮子互相撕咬,等待时机重新介入。
“你们说够了没有?”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因此安静下来。二十多年来的惯性使约瑟夫开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会本能似地闭嘴。
约瑟夫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儿子,最后停在Michael身上,这双眼睛里的颜色如同冬天结冰的湖面。Michael见过很多次这个眼神:在父亲的手掌落在母亲脸上的时候,在他用皮带抽过自己后背——只是因为一个音符弹慢了半拍的时候。
“百事的合同是五百万美元。你们六个人一起签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是一个组合,一个品牌,一个家族,不是‘Michael Jackson和他的伴舞’!”
杰梅因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听上去像是被刺痛了:“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约瑟夫,我们不需要你提醒我们是一家人。”
约瑟夫朝杰梅因迈了一步,脚尖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杰梅因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后背本能地贴近壁炉的砖墙,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那是一个被训练了二十多年的反应,比任何语言都诚实。马龙看到了那个动作,他的手在膝盖上握紧。杰基继续盯着天花板,但他的下巴肌肉在咬紧。
Michael不敢直接看向约瑟夫的眼睛,他曾在无数个夜晚被这双眼睛注视。当他跳错一个舞步时,当他唱破一个音时,当他试图躲在母亲身后时,他一直害怕这双眼睛,他知道自己现在也十分恐惧。但他也知道,恐惧不是他不开口的理由。1979年他说了第一次不,1983年他和兄弟们一起说了第二次。但约瑟夫还在这里,站在客厅中央,指挥操控着所有人,什么都没有改变。
“约瑟夫,”Michael开口,声音平稳,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冰冻过的珠子,一粒一粒从舌尖滑落,“你已经不是我的经纪人了,你也不是他们的经纪人。我们签了百事的合同,我们会拍完这支广告。”
“但方式由我来定,这不是商量。”
06
约瑟夫缓缓转过身。他看着Michael:这个最瘦弱的、最不该成为王者的儿子。他的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五指大幅度张开。Michael猜测约瑟夫是不是想打他。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回忆起那些夜晚:那只手会落在脸上,落在脖子上,落在任何他够得到的地方。
但约瑟夫没有打他,他不敢,现在的Michael身后站着银行、律师、合同与几乎可以说覆盖一半唱片业的权力。钱是他儿子身上最坚硬的铠甲,这使约瑟夫只能把那只手停在身侧,像一个被缴了械的士兵。
“你以为你长大了。你以为那些奖杯能保护你。你以为你可以对我说不。”约瑟夫的目光锁住Michael,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正在压抑着某种比愤怒更原始的东西,“但让我告诉你一件事,Michael。不管你是八岁还是二十六岁,不管你是站在加里市的酒吧里还是站在全美音乐奖的领奖台上——”
“够了!”
这一次开口的不是凯瑟琳,是Michael自己。
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指并拢成一个拳头。他看向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约瑟夫、母亲、杰梅因、提托、杰基,马龙、兰迪。
Michael收回目光。
“我会拍完这支广告。”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不容错辨,“我会完成Victory Tour,我会履行我的承诺。但在这之后——”
Michael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了一秒。她的眼睛里有无声的恳求,他认得出那种恳求,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回应这种恳求,用忍受、用沉默、用把愤怒锁进肋骨之间的方式。可现在他真的快忍不下去了——
“——我需要做出一些改变。”
Michael把这句话放在客厅中央,像一颗定时炸弹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滴答作响。然后他迅速转身,把所有畏惧的、不敢面对的事物留在背后。他飞奔似地穿过走廊,走回自己的卧室,把门关上。Michael倚着门滑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终于允许自己感觉到疲惫。当他闭上眼睛时,女孩的声音又响起,他攥住这个声音,像溺水的人攥住一根绳索。
这不像戴安娜罗斯。戴安娜是一座灯塔,她在高处、在远处,在每一个他需要仰望才能看到的地方,照亮一片海面却从未照亮他脚下的甲板。但走廊里那个女孩,她只是在黑暗中饮下了他递来的一杯橙汁。
他的母亲爱他,他知道。但他的母亲每一次选择劝和,都是在要求他继续困在那片阴影里。他不想再困下去了。
Michael的手在膝盖上摊开,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十天后,百事可乐的广告会在洛杉矶圣殿礼堂拍摄。他需要在三千名观众面前跳舞,在镜头前微笑,在烟火爆炸的瞬间保持姿势。他需要扮演那个全世界认识的Michael Jackson:完美的、光芒万丈的、从不疲惫的流行天王。
但Michael此刻只想做一件事——
他想再见那个女孩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