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信笺被合上,她竟莫名笑了,悠然踱至书案灯前,面色如常地松开手——
火舌很快吞噬了一个隐隐约约的“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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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日便是启程之日,裴厌自查完账后便落了清闲,只能整日待在帐中。
自入了南安,他的病便从未断过,好在头疾总是夜间发作,白日里旁人难察异样。然而这对他来说,是幸事却也是不幸,因为每次待到人静之时起身,都是头痛难忍。
有时他倒是会想起昔日在老师门下求学时,就算一日被拘着写完六篇策论,那日子他都还勉强吃得消些。
不过,这回京前夕,于他而言才是真正的空闲,却也是真正的难眠。
于是,他总是早旱熄了灯,躺在榻上也不知自己何时才入了睡。
这日,原本他也正打算如此,直到那位女将军闲庭阔步地进了他的帐。
对方很少心情愉悦地来找自己,今日却嘴角含笑。然而他却看不出对方来意。
“裴军师。”她道,“我见你的棋盘心痒许久,今日得闲不知是否有幸与你手谈几局?”
裴厌微怔,他的棋盘自京师来这西北之境,向来都是他自我对弈罢了。
他忙行了一礼:“不敢,是在下之幸。”
棋盘被置于二者之间,黑白两子各位左右,泾渭分明。裴厌向江忱歌微微颔首,请对方选子,其毫不客气地选了黑。
两人秉烛对坐,赤色烛火煨暖夜色,于方寸棋盘的纵横间落下细碎浮光。对弈者端坐敛眸,一潇洒不羁,一沉定矜贵。
最正常的落子开局,双方各占二角,以成镇角之势。江忱歌暗中试探,见裴厌并不欲与她相争,先成无忧角,大有徐徐图之之态。她却不再与之迂回,而是显露了锋芒。
“你出身裴家,从何学得的兵法?”
她的棋势凌利,正如她的剑般逼人,不留情面。江忱歌出手极利落果断,认准了便毫不迟疑地落子,却总是杀气腾腾,步步紧逼,防若兵临城下,尘烟四起。
“伯父博学多识,藏书不乏兵家著作,动时偷借出来看的。”
裴厌淡淡回答,慢条斯理地落下一子,挡下对方攻势,不留一丝破绽。
“我原以为,你们裴氏,应当家风甚严。”江忱歌衔子指尖,“对子弟应是要求极严苛的,特别是如你这般谢庭兰玉,当是早早寄子厚望。”
裴厌注视着她棋子动向,轻声回答:“自动身子不好,家中长辈总会多怜惜些。就算有所期许,也会劝在下以身子为重。”
这时,江忱歌忽略略扫了他一眼,接着又低头以黑子杀入白棋,说:“都言裴相最是忠心,与陛下少年君臣,始终不疑。这些年经裴相手提上的人才遍及朝野,自家体弱的桂子兰孙,倒是舍得放在我们西北。”
她这一步,意在侵消,然而几番交换下来,却使己方孤棋增多,反倒强了对方的势。裴厌的落子慢了下来,微不可察地踌躇了片刻。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神色平静,不着波澜,”只要是在我云启境内,皆是为朝效力,京城还是边庭,又有何区别。”
“……宁州府的风与西北的风可不一样。”
他听见她轻笑一声,抬起眼望去。然而面前人却未再开口,而是托腮专注于眼前战局,火光晕染她的眉眼轮廓,恰到好处的暖色,四面皆冷。
他将她的身影映在眸底,却仿佛在一瞬间听门外风声于耳畔呼啸而过。
两人陷入劫争。江忱歌的黑子就如她那风驰电掣的行军风格,凶得使人欲退避三舍,然而裴厌的棋颇为温吞。两人交手间,一攻一守,拉扯不休。
裴厌想起曾经与伯父的对弈。裴文钟的棋稳健老辣,最喜欢诱敌深入后再断人希望。而他,深受影响。
江忱歌的棋很急。在对方落下一子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其露出了一个破绽——她意欲屠龙,然而却导致了势弱,于裴厌而言,这是他的机会。
然而,面对这关键一子,裴厌的指尖却顿住了。
注意到对方的凝滞,江忱歌好似并未反应过来,她抬起眼望向他,似在催促。
终于,裴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落下一子。
他抬头注视她,却见对方的眼中突然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裴厌一愣,忽有所感,随即立刻垂下了眼,俯视面前棋局。
只见女将军忽然一改原先干脆的落子动作,修长的指尖衔子轻轻落下——随着“嗒”的一声,裴厌的心微微一颤。
原来,这才是她的意图。
江忱歌与他对视,五官在焰色中分外大气明艳。一声,两声,裴厌听见烛火噼剥之响,此刻不知为何,格外清晰。
他再次落子,却不似先前。几个来回后,他将手中棋子放回篓中。
“将军,在下输了。”
江忱歌笑着:“你可知自己为何会输?”
“将军棋艺高超,布局深远,前期几番佯攻,皆是为了最后这一手,瞒天过海,令在下佩服。”裴厌向她行了一礼。
“并非如此。”可对方却缓缓摇头。
“是因为裴军师,你原本就不是为了赢我下的棋。”她淡淡地道,“你本欲视我倾向决定行棋,若我想胜,你不介意让我一子;若我想和,你便与我拉扯;若我是想你一展棋艺,你便试着赢我的棋。你求的,是你我二人间的平衡,是我的欢喜。”
她平静地接着说:“而后来,你又有所犹豫,心思不在胜负之上,使你竟没识破我的意图。可是裴军师,犹豫中庸是和不了棋的,你此等玲珑之人,定然明白。”
裴厌呼吸一顿,眼中晦暗不定,却保持着缄默,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拢。
眼前棋局黑白交错,宛如一风雨尚存的战场,金戈杀气犹在,将棋盘两端的二人分割为楚河汉界,相持相望。
江忱歌依旧是笑着的,笑意却又薄又浅,淡得如室外浮泛的月色。她注视了裴厌半晌,最后站起身来,对他抛下一句:
“明日起早些,卯时我来寻你。”
说罢,也不等裴厌反应,抬腿便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很快消失于他的视线。
裴厌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望了许久。他最终收回目光,重新俯视面前棋局,慢慢撒下其上白子,只余满盘黑子横陈,棋势未消。
他的指尖触上对方落下的那胜负之手,一片冰凉。
耳旁依旧似有风穿帘过堂,久久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