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眼前人话题的突然转换,江忱歌先是一惊,反应了半晌才回答了裴厌的问题:“这自然需看戎猲的反应。若其有退军之意,则乘胜夺下几城;若其决意决战,则尝试掐其咽喉;若其还欲僵持……我军应主动深入,逼他们决战。”
“这与内奸之事有何关系?”语毕,她好奇地问。
“对付聪明谨慎的人,最好用其最自信得意之法使其落入陷阱。”裴厌微微一笑,并不言明,“那么烦请将军在明晰戎猲动作,并有所打算之时再传召在下。”
趁着江忱歌错愕之际,他抬手接过她手中的茶盏,向她行礼:“将军抱歉,恕在下无法再留您喝茶。此茶有提神之效,不可多饮,愿将军早些歇息。”
第二日,斥候来报,戎猲二师、三师拔营,晚些时日后得知其似乎前往了幽城方向。江忱歌尚不能确定戎猲的意图,并未去寻裴厌,却不料对方主动上了门。
“请将军这几日在我身边安排几人盯梢。”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哦?为何?”江忱歌带着些疑惑。
“今日,军中已隐隐有闲话传出,称军中出了奸细,想来戎猲也会很快知晓您有所察觉,定会有所动作。”裴厌回答道。
“那这与盯着你有什么——”江忱歌刚欲发问,却骤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抬起了眉,试探性地说,“……你,昨夜说有了个未成型的计谋,可与我说时似乎还并无头绪——你那是故意诓人的?!”
“在下并非仙人,怎么可能在戎猲未动之时就想出个万全之策,一切自然要待观察其反应再作打算。那些言语不过引子罢了。”裴厌泰然自若地承认。
这听上去与仙人也没有太大差别了……那时的江忱歌这般想。
一步三算,环环相扣,对方究竟想了什么?想了多久?想了多深?
“你是认为,戎猲会让内奸前来刺探?”
裴厌摇摇头:“极可能如此,但在将军严查之际这么做风险过高。或许……他们会来一招金蝉脱壳,弃卒保帅。而若真是如此,希望将军陪我演一场戏。”
于是,在军师营帐附近的角落,江忱歌布下了眼线。
但直到第四日,仍是一无所获。而戎猲一师后撤十里,仍有纠缠坚守之意,江忱歌不欲再等下去,终于又找来了裴厌。
“想来将军已决定要再进一步了。”裴厌平静地说,“将军认为该打哪里?”
“缙阳,这是突破之处。”江忱歌斩钉截铁地回答,“军师之见?”
她见裴厌笑了,温和地道:“将军明智。”
接着,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三个锦囊,对方将其放在她的面前。
“若想缙阳万无一失,需解决一师问题。在下认为,可先派部分人马佯作奇袭一师,攻城主力再作行动,最后,安排一队伏兵断后,使主力更无后顾之忧。”
裴厌详细地与她在舆图间作下部署,思路竟与自己颇为吻合。在那一瞬间,江忱歌甚至莫名产生一种相逢恨晚之感,两人很快达成共识。
“那么这三个锦囊是?”最后,江忱歌指着锦囊,望向对方。
“将军打开,一看便知。”
于是,当江忱歌将三者中的字条全部取出之时,她一时睁大了眼——几秒后,她轻笑出声:
每一份锦囊中都有三张字条,字句完全相同,叠放顺序却截然相反:一者先出伏兵,一者率先攻城,一者先行奇袭。三张字条三套时序,看似差别不大,然而理解起来便各有千秋,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之上,就更是相差甚多。
而在这三个锦囊中,没有一个是真实的计划时序。
“将三个锦囊分别交给三人,根据此戎猲部署,便可锁定内奸了。”裴厌噙着一抹浅淡而冷冽的笑意,“烦请明日将军配合在下,只留三位在场,并且提醒三位务必保密,禁止私下讨论。而后请将军与每位将领单独确认一遍顺序,告知每位将军:他是第一个出兵。待出兵前一日,再召集三位议事,只言人马分配,不言次序。”
江忱歌听懂裴厌意图后,眉宇不禁染上了几分惊奇:由她来单独告知,减少怀疑的同时,可确保每人将其所见字条排列认为是真实作战安排。虽然每人手中军情顺序不同,但人马分配却是明确一致。
而出兵前一日,只要她有意只言任务,不言次序,每人一一对应,听上去便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裴厌顿了几秒,又接着说:“同时,在下于对应字条上都留了标记,暗示真实次序,待出兵前,再告知各位将军。”
他拿起其中一份向江忱歌示意:只见奇袭一张上字尾有一粒墨迹;伏兵一张左下有一角折痕;而攻城的字条与其他两张相比,要短上些许。
其他两份,皆是如此。
江忱歌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她花了几秒来消化裴厌传递出的讯息,仔细思考一番发现处处皆大可一试,只剩下一个潜在疏漏……
“军师此计哪哪都好,就是有一点不足,”江忱歌认真地看向裴厌,“锦囊之计如此特殊,又明显只有几人知情,若一旦泄露,便是引火烧身,军师凭何认为其还会传递军情?”
“当然,”没承想,裴厌看着似早有预料,“因此需要将军陪在下演上第二场戏。”
待听完装厌全部的计谋后,江忱歌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脑海中首先冒出的是一个念头:裴厌的心眼怎么能这么多?!
他的每一步,都在看似温良中一点点诱人入局,走向他所希望对方走向的方向。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对方的锋芒,所有的一切,不像是沙场军营之中,而像是他面前的一张方寸棋盘。
她就这般,加入了他的棋局,俯察之间,她庆幸自己此时与他为执棋之人,还不是其中棋子;她庆幸他们的这盘棋,所谋光明正当。
不然,她定会担心自己坠入深渊。
在最后,她又问起裴厌,已经第四日,他所言的第一场戏,是否还会上演。
“将军,请明日助我再添一把火,”裴厌轻声道,“明日之后,应见分晓。”
那时的江忱歌颇为将信将疑,直到她于暗处见一个黑影潜入裴厌的营帐,她在心中暗自吸了口气:又让他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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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日,”议事厅内,江忱歌对众人道,“奇袭一路攻打营寨时,戎猲明显未有做好准备,应战匆忙,我想那是因他们并未料到奇袭会在第一个进行,一时乱了阵脚;缙阳城一路同样没有出什么大的茬子,可独独是伏兵么——戎猲人事先做了防备,从而导致多出了两万人马支援缙阳。”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而自一师至缙阳,急行军需大概半个时辰,我自收到斥候第一次来报,赶至伏击地点时,他们与缙阳相距已不足十里,按此大概估算,他们定是在收到攻城消息后才从一师出发。而中途多出一万人马,则是来自幽城方向,想来那才是原本要对付张将军的人马。受降将领称,他们不知会中途遇上另外一路,只是奉命前来阻止南安军攻城。”
“因此若不出意外,支援缙阳的戎猲人应在第三个时间点赶到,”裴厌淡淡地补充,“证明在戎猲看来,攻城是第三步。一师援军发动需先解决伏兵之忧,来回保守一个多时辰,证明对付伏兵的队伍应当在奇袭前就已设下。由此可知,戎猲得到的情报应是:伏兵,奇袭,攻城。”
“宗校尉,只有你手中的锦囊是这个顺序。”他抬起眼帘,平静地看向宗慕风。
“——老张,孙伯伯,抱歉。”江忱歌站起身,真诚地对身边的两人道。
在听着前头江忱歌对前因后果的陈述时,张盛与孙炳的脸自然不可避免地越来越黑,然而,他俩越听到后边,却意外越发释然,而到现下,竟只剩满目的震惊。
两人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没有一人能说出话来。最后,他们不约而同地长叹一声,摇了摇头,向江忱歌笑笑。
江忱歌抿了抿唇,沉默片刻,最后又使自己望向了宗慕风:
“如今,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背叛我军?”
她的声线带着微弱的颤抖。
其下之人陷入了长久的静默,江忱歌并不逼问他,而只是等待,试图在其身上找到一丝一毫的与自己印象中那个少年校尉相吻合的痕迹。
最后,她听见他笑了,笑声中仿佛浸着几分早已有所预料外的酸楚。
宗慕风缓缓抬起头,那张朗俊英气的脸上挂着一丝苦涩的笑,他说:
“我早就知道,我最终还是会死在你手上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