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这是何意?”宗慕风剑眉微挑,颇为讶异。
江忱歌指尖一顿,飞速向裴厌投来一瞥,对方似有察觉,却没有回眸望她。
裴厌在她身侧挺拔如鹤,她在心中叹了口气,终是自然地接过话头:“军师的意思应当是,弃卒保帅。”
众人纷纷一愣,依旧不明所以 。然而何怀远摸着胡须,忽而眼睫颤动。
“将军是说——”他迫不及待地开口 ,“当年是那个徐大夫和刘老四之妻故意设局,目的是转移视线,保全那个逃走的戎猲探子?!”
“何将军当真智勇双全。”裴厌微微一笑,“江将军想引对方上钩,可是却来了另一名行踪可疑的戎猲女子 。风声鹤唳之下,其自然不能放走对方,却也暴露了己方人马。”
“然而在下认为,那女子或是迫不得已。”裴厌沉吟片刻后道,刘老四瞳孔一震,“她应是看到暗号后奉命前来,以为是给对方送药,没成想碰上了江将军 。而她在暴露时立即自杀,可见对方身份极重要。”
众人皆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是这般解释,一切便仿佛突然拨云见月 。
而刘老四却是在颤抖,始终无法抬起头来。
“但可以肯定的,便是那个徐大夫绝不清白,”江忱歌垂下眸子 ,“他非戎猲人,却为其效力,而如今下落不明,倒是古怪。”
“看来那逃跑之人身份很不简单…… ”她冷哼一声,“为一人而随意牺牲他人性命,呵,真是好得意的算盘……”
闻言,刘老四忽而仰头,眼中生出一分奇异的光彩——却如飞星般转瞬即逝,很快又归于死寂,只多了些许昏蒙晦暗。
江忱歌将其捕入眼底,微微抿唇,沉默几秒后忽然开了口 :“刘老四,你可是有话要说?”
“我……”对方耳尖一动,讷了半响,然而最终却是沉沉阖上了眼帘 ,“我并无话说。”
他话音刚落,江忱歌与裴厌竟默默交换了一个眼色 。她想从他的眸底看出什么,但其中依旧是一片霜色,并无她料想中的分明情绪。
最终,是江忱歌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么,指使你进入南安的那位大人是谁?
“一个戎猲人,仅此而已 。”刘老四淡淡回答,嗓音干涩,“他有他的长官,应当是戎猲军中的某位大将,对方有什么任务便会派他与我交涉。我只称呼他为大人,其他,一无所知 。”
“什么都不清楚,你确信人家会帮你报仇?”何怀远在一旁抱胸,冷哼一句。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谁料刘老四突然拔高了声线 ,“没有第二个人说愿意帮我!没有!……我若不信他和他背后的戎猲人,还能信谁呢……?”
“……”何怀远愣了愣,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真相已明,你可知罪?” 江忱歌沉声道。
“我……认罪。”
一行士兵押着刘老四离去,他行至帐门前忽回头一望,正望向那主位之上的两个人影:一坐一立,一灼如耀日,一寒若孤月。两人气质截然相反,然而此时却都注视着他,他在那两束目光中似乎看见了极相似的东西——
竟是一种悲悯。
她……他们 ?……为什么?!
他忍不住张开唇,唇瓣微微颤抖,但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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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波未消,夜已过了大半,并不适合更进一步。江忱歌抬眼望了望余怒未消,仍红着脸的孙炳和沉默不语,面色深沉的何怀远,暗自叹息一声 。
“今夜确有许多意料之外,不过好在内奸已除,咱们日后也可安下心来,”江忱歌努力平缓了声线 ,使自己显得和悦些许,“诸位一定都累了,先各自回帐休息,有些事晨时再议。”
何怀远闻声抬头,看出了江忱歌脸上的勉强与苍白 。今夜之事,对他来说都是个不小的冲击,何况是对江忱歌?
他知道,死去的江家两位将军一直是对方心中的一根刺 。三年前,他在变故之后,再次见到这位江家的小女儿,便震惊于其巨大的变化:更为清瘦,更为沉默,长期不见其脸上笑意,与曾经那个爱说爱闹的小姑娘可谓迥然不同。
众人都默契地在她面前避免提及这一话题,可身处曾经父兄带领的军队中,处处是故人之影,怎么可能不勾起回忆?
虽江忱歌从未在他人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脆弱,但对于看着其长大的何怀远来说,却是愈发担忧和心疼。
后来她像她的父兄一般,带着大伙打下一场场胜战,看似洒脱肆意,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开朗明媚的江忱歌,可他知道,还是不一样的 。
今晚,刘老四之言江忱歌又会怎么想?
他满怀心事地望向江忱歌,然却见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与自己对上视线 ——
他见其明显微愣,旋即一丝明净的笑落于她的唇角,恍惚间竟使他见到了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她对他作口型道:“何叔不必担心,我没事!”
何怀远皱了皱眉,却也只好微笑,不知再如何回应。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人影背过身时,江忱歌不动声色地扯了扯裴厌的袖角,却正遇上裴厌垂手,指尖划过他的手背,一片寒凉。
对方低下头,眸中的一分怔愣如化开清雪,然而又在一瞬间消融了错愕,转而代以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垂着眸,低声道 :“将军放心,在下本就没想离开。”
江忱歌的眼睫如蝶翼轻颤,却见对方又迅速别过脸去,依旧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于她未留意处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袖口。
待众人远去,四周寂静下来,只余他二人与帐外雨声细碎。
“军师倒不怪我留你。”江忱歌以玩笑的口气开场道。
“自然不会,是在下之幸,”裴厌微微颔首,“况且若将军不留我,我也有话要与将军说。”
“哦?”江忱歌挑了挑眉 ,“这里就你我二人,坐下说吧。”
裴厌在她身边落座,温声道 :“首先是要再谢将军救命之恩,在下没有想到他们会直接采取刺杀一途,不过好在没有乱了大局。”
“我要和你说的正是这个,”江忱歌面容极为严肃,紧紧盯着裴厌的眼睛,“我看你并非是真没想到吧?只是在你心中,刺杀和盗图都能引蛇出洞,你要的只是结果。”
裴厌眨了眨眼,淡淡一笑:“那倒并非,只是在下不敢将自己所视甚重,能引来一场刺杀。不过,在下的确认为两者差别不大,只因我知还有将军。”
“你少用这些漂亮话来糊弄我,”江忱歌横着眉,语气没有丝毫和缓,“那我江忱歌今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裴厌,你很重要,会有不少人想来害你,因此保护好自己,我不希望你出事。”
裴厌平静的眼神蓦然漾起一丝波纹,他的眸中闪过的,竟是几分真真切切的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轻声道:
“其实将军如此生气,是因为将军担心,在下是一个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吧 ?将军害怕我下次会将他人安危,也如此轻易地当作筹码。”
这次换江忱歌愣住了,她没料到裴厌会如此犀利地将话挑明,将她心底那难以表达的念头直白地剖露出来 ,不留丝毫和缓气氛。
可是,江忱歌却最终摇了摇头 :“原先是,但经过刚刚一遭后就不是了。你那时为辎重官求情,又点明戎猲弃卒保帅的伎俩,那些话你心里清楚,如果不说更有利于我们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