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见他对戎猲的忠心,也不见他身上的欲望野心,在对方如云淡风轻的招供中,她只捕捉到了一丝隐秘而深沉的恨意。
她不禁越发困惑,下意识地回眸一望,正对上裴厌的目光,看见了他眼底同样的那份好奇与探究 。
接着,她听见裴厌开口道 :“你不是戎猲人吧,那究竟是何身份?又为何替戎猲做内应?”
“什么?不是戎猲人?”听他此言,其他将领都不免一惊,何怀远忍不住出声。
裴厌平静地说:“你在刺杀我之时用的是匕首,可是却不是戎猲人的握法 。即使是因你惯会隐藏,可刺杀这种事,应当会下意识选最有把握的方式。”
众人微愣:戎猲人的确总是斜握,握柄偏尾,与云启惯用的正握完全不同 。
刘老四瞳孔震颤,下意识去躲避裴厌明净的目光,他自己都未曾预料过这点 。
见其难得流露惊惶之色,江忱歌便愈发觉得不对劲,于是重重一拍桌,高声道 :“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不料,只见刘老四垂着的头在她话音刚落时猛然抬起 ——而这时,她却惊见对方那双原本古井无波般幽暗的眼睛竟变得一片猩红,目眦欲裂,其中翻涌的是再未掩饰的汹涌恨意。
“对,我不是戎猲人,但我也不算云启人 ——”刘老四哑着嗓音,语气中满是压抑的痛苦,“我本是早就被你们抛弃的一群人,用你们的话说,叫做遗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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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民?西鸣十四地的遗民 ?!
江忱歌难掩脸上惊讶之色——她想过对方许多来历,却万万没有想过是他们的遗民 ——在她心中,西鸣十四地的遗民受尽外族欺侮,应当是最盼望着故国的兵马能收复土地之人。
她听到的是,他们的不甘,屈辱和无休止的抗争 ……也因此,她无数次地想要越过这座西鸣山,带他们回归故国——难道这一切竟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她见到的,只有对方眼中的滔天仇恨。
“为……为什么?”她沉声问,语气却略有些干涩 ,“难道你更愿意活在外族治下吗?”
“你们和那些欺压百姓的外族有什么区别——?!”没成想,听到的是刘老四的一声嘶吼 ,“都是一群为了自己利益,牺牲咱们这些草一般低贱之人性命的小人罢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泣血控诉使江忱歌愣了片刻,她看见刘老四脸部肌肉的颤抖痉挛,对方面容间深深浅浅的皱纹扭曲堆簇,是蚀骨剜心般的痛苦。
她眉头紧锁,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等反应,却下意识道 :“ 我江忱歌从来不曾将自己的命看得比谁更重,这世间也不存在一定谁的命更加金贵!若你自轻自贱,便别将这种念头压在他人身上。我南安军究竟有何对不起你?”
“……哦?是吗 ?”刘老四突然平静下来,垂下头,半晌后忽极尽嘲讽地笑了一声,“有何对不起我……?杀妻之仇,这算吗?”
江忱歌大惑不解,脱口而出:“绝对没有此事!”
刘老四缓缓抬眼:“将军您的确没有干过这种事,可是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吧 ?”
“!!!怎么可能?!”
此言刚落,全场大惊,特别是何怀远与孙炳二人几乎是一瞬间站起身来,就要冲上前去 ——
“胡说!江大哥怎么会做这种事 !”孙炳怒而拍桌,声震如雷。
江忱歌虽然被惊得脑袋一时空白,荒谬感席卷而上,却依旧压下为阿爹辩解的冲动,制止了孙炳,深吸一口气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五年前,江崇景攻下朔云城,杀了一个女子 ,”刘老四低低道,眉目间尽是悲凉,“只因那女子是个戎猲人,又在夜间独自上街,他认为对方是戎猲探子。”
“可是,那是我的妻子 !她那日上街,是因我得了风寒,需找大夫抓药!”他说到此处,声音一哽,一滴浑浊的泪淌下脸庞,“听说她死的时候……身边还有给我抓的药……!”
“这之后,我一直想给她报仇,于是我装成一个胆小怕事的瘸子,又苦练武艺,本想找机会进入南安直接找他报仇,结果他打输了 ——儿子还死了!哈哈哈!真是报应!”
裴厌一听这话,原本毫无波澜的脸倏然一冷,他眉头蹙起,迅速望向江忱歌的背影 ——虽不见对方有明显动作,可他察觉那只垂在她身侧的右手暗中紧握,青筋分明,一抹血色正从掌心渗出。
江忱歌双眼有些红了,在听到哥哥时双肩忍不住微微一颤——她死死盯着笑得畅快的刘老四,维持着表面的不动声色。
可是却见孙炳突然冲上前来,对着刘老四就是一拳——
“给我闭嘴 !江大哥不会做这种事!你竟然还敢提少将军——!!!”
“孙伯伯!” 下一秒,江忱歌立即出了声,然而声线却略有不稳,“你别打他——!”
孙炳满目怒火,一只手还悬在空中,却听江忱歌声音传来,颤巍巍犹豫着,最后终是放下。一股血柱从刘老四鼻腔中淌下,他却笑得愈发肆意。
裴厌望着女将军暗自攥紧的掌心,心忽而狠狠一沉,下意识便想好了自己应当做些什么。
于是他第一次挪了步子,走上前去,站在了江忱歌身侧 。
“既然如此,你为何五年后还要来到南安?江崇景明明已经出事 。”
“自然是因为还有不甘。”刘老四扯了扯嘴角,“我苦心准备,就是为了亲手报仇!”
裴厌冷睨了他一眼,轻轻笑了一声:“哦,是吗?我看未必吧 ?”
“你若是想报江崇景的仇,那就应当从江将军身上下手才对,盯着我做什么 ?你应当知道我们正在追查奸细,就算你成功杀了我,也只是使自己面临更大的暴露风险,就更没机会报仇了。”
刘老四猛然抬头,紧紧盯着这位玉面军师的脸,却只感触到一片如雪般清冷的神色。
对方垂下眸子,轻叹一声:“我想这定是你投靠的那位主子的主意,或许你也认为自己是在为亡妻报仇吧?殊不知已成他人弃子 。”
“他自给你下了这个命令开始,就没想让你活着。”裴厌淡淡地抛下一句,却如激起浪涌千堑。
“!!!”刘老四瞪大了眼,一分恼怒与惶然掠过他眼底 ,“你!你胡说!”
“恐怕,这就是实情 。”这时,本沉默着的江忱歌开了口,她的眸中已是如平日的冷肃沉定,只有眼尾依旧是红的,“刘老四,我江忱歌可以以性命起誓,我阿爹绝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你或许可以想想,是谁和你说的此事?那人是否可信?而你这五年来或许一直在被人利用,他们知晓你的仇恨,却并非想助你报仇。”
“怎,怎么可能 !明明是徐大夫亲眼看到告诉我的!……我一直都是在他那配的药,他没理由骗我!”刘老四摇着头,似是自言自语,“而那位大人……他说会帮我报仇的!”
闻言,裴厌眼眸微移,心中忽然浮上个猜测,他正要开口,又听江忱歌的声音传来:
“那且不论你是否被人利用,单论报仇一事,你若真为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大丈夫,便来整我江忱歌一人!若当年之事确是阿爹荒唐,让我父债子偿 !——可是你,牵连无辜,专挑裴军师这种不善武艺的动手,又与那些利用自身优势,以强欺弱之徒何异?”
裴厌愣住了,低头望向身侧的江忱歌,目见对方凛然的眉眼 。雨珠坠于她的发梢,划落脸际,于火光下宛若明珠熠熠,可却比不上那双眸子分毫。
她声音不高,却极有力,这不像出于私情的愤怒之言,反像是一种立于正道的光明磊落。
他的心微微一动。
刘老四明显也怔了怔,眼前明明是自己的仇人之女,是他将所有阴暗自私的倾向全部投注其身的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可却是对方斥他自贬身份,又剥开他深藏的卑鄙心理。
明明……明明是他江家人草菅人命,可为何,这位江小姐看着比他还要坦荡 ……?
他想要反驳,想要斥骂,想要说她是事后的惺惺作态 ——可是却掩盖不了自己原始的行为动因:他的确认为,裴厌会是最好杀的一个。
然而,就在刘老四欲继续宣泄之时,却听一旁有道低沉而微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分坚决:
“我好像想起来,当年是怎么回事了!”
众人忙循声望去,只见何怀远猛然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