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祯尚且流着泪,却又边咳边笑,只因回忆尹始处,她与骆文松的初遇并不同话本中才子佳人般美好——
简直是一个疯子,一个犟种,针锋相对。
彼时,她自告奋勇为骆家鉴松,其实市侩得很,就为了银钱几两。
虽然她清楚田本昌不是个东西,但她与田家退婚一事,骆文松就是择不干净。反唇相讥间,他们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
而当她鉴松成功后,骆文松变脸的速度令她心中嗤笑,这骆大少爷竟也有几番可笑,不愧是“墨疯子”——竟还想要揽她去骆墨上工!他以为她李祯听这么几句褒赞的抬举之词,就会上当了?
休想!
而听完骆文松讲述他骆墨的发家史,又提出打破“墨守成规”的男子制墨规矩时,讲真的,从感情上,她心动了。
但抢先一步的是理智,她当下毅然拒绝了去。就算几日后她偷偷跑去骆墨学技,她也不愿走这条捷径。
她被曾一品带去了文会,定下了考量墨技的赌约。时期到了,便是那块初心墨的鉴赏之日,也是她第一回见到了真正的骆文松。
现如今的李祯掰着指头算过数,那个真正的骆文松,不似“墨疯子”的骆文松,她统共也就见过三回。
而他令她举起手时,是最无法抹灭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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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目睽睽之下,天地共睹之时,只有他一人胆敢于站起身、发出声——
“李姑娘,劳烦伸出左手。”
“没事,给他们看看。”
“展开。”
“高举。”
“再高。”
她制墨时常将万事万物抛诸脑后,只剩得眼前一方天地,遂从不曾细细打量过自己这双手——那些乌黑的墨痕像是在光下生出了亮意,与那站在阶上,身着牙白长衫配蓝外褂的他一道,熙熙然生辉。
那一瞬,她觉着他不再是那个对他与荣华言辞孟浪的骆大少爷,他与她均是对制墨赤心拳拳的匠人,仅此而已。
而后,为了荣华的婚事,也是因她心里真正感佩于他,便立下了誓言,以三月为期,她来骆墨上工,若制得上品烟炱,工薪翻倍。
因为她是女子,在骆墨的处境便与李墨一般的艰难险阻。而关关难过、道阻且长,在她一身硬骨头前皆是纸老虎。通过察觉出灯草的纰漏,她凭自己的努力获得了尊重与认可。
这便是除了手艺之外,她来骆墨的最大收获吧。
有时李祯也会凝望着偌大的、紧而有序的骆墨,遥想当年骆梦真——一届世人所不看好的女流之辈,是如何打下这江山来的。
她定是吃了不少苦。
所幸,传承骆墨的骆文松什么都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