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薛明理终于开了口。
沈砚抬眼看他一眼,眼神沉痛,似有万分悲哀:“阁老,那时陛下凯旋归来,将车炜人赶至太苍山外,举国欢庆,您还记得吗?”
和兼脸上神色柔和了些:“我当然记得,这是景国的荣光。”
“那时是初夏,惊蛰之时,陛下载着万物复苏的喜悦回了京。”沈砚的声音哽咽了下,“可到了五月,他却因为淋了那一场雨而得了风寒。”
苏倾祈也记得,她刚及笄没多久,便从父亲口中听到了先帝病重的消息,原本太医诊断出来,那不过是个小病,到了六月,却传出先帝将立太子的消息。
他那时不过二十四岁,还尚未成婚立后,何来太子?
关外的车炜人也得到了这消息,虎视眈眈,举国上下人心惶惶,生怕先帝于梦中撒手人寰。
“那是……”沈砚几乎说不下去了,几滴热泪从眼角滑落。
苏倾祈屏息凝神,不敢移开视线,等着他的下文。
“那是……是当今陛下做的。”
“砰——”
桌上的茶盏被和兼猛地扔到地上:“沈砚,你想清楚些,无端污蔑陛下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苏倾祈却与和兼的反应不同,像是松了一口气,先帝自小便在战场上长大,体质异于常人,在军中从未生过重病,回了京城却无端生了那么一个病,任谁看了都会起疑。
那时的太医们查不出病根,便认定先帝是操劳过度,一下子清闲下来便得了那么一个不治之症。
可若这真是梁治光做的,他的这场棋局,难道从先帝尚在时便已经布下了吗?
沈砚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阁老,我这辈子只撒过一个谎,就是这个谎,把我推进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沈砚痛苦地抬手捂住了头:“阁老,我怕死啊……我好害怕,可谁都没有放过我,为什么?!”
“我总是梦魇,梦到先帝出生时,梦到在战场上浴血杀敌的他!”
“若不是我,他还会有大好的未来!”
和兼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厉声道:“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沈砚哭着抬起头:“阁老,我看见……四殿下亲手在先帝的汤碗里下了药,我害怕啊……我什么都不敢说!”
“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我……若我当时再勇敢些,先帝兴许就不会死了!”
沈砚沙哑着嗓子,几乎是在哭嚎,他像是在这样的回忆中回到了十五年前,亲眼看着梁治光将下了药的汤碗端了进去,他原本应该出声制止,可他的舌头却不听使唤。
先帝已经病了,太子左不过便是从梁治光和梁齐当中挑一个,若他将此事告知先帝,可未等先帝行动,他自己怕是会被杀人灭口。
他不想死啊!
和兼闻言,像是全身力气被抽走了一般,愣愣放下手,可沈砚却握紧了他的手。
“阁老,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沈砚泣不成声,缓缓跪坐在地,在地上不断磕着头。
“时人赞我心有大志,可我明白,我不过一个小人!我害怕啊,阁老,我害怕啊!”
“这些年里,我每晚都能梦见先帝来找我索命。”地上的碎瓷片扎进了他的额头,鲜血淋漓,恍如恶鬼,“他让我把命还给他,他说——”
“陛下说他不想死,他也不想死啊!”
薛明理冷着脸上前,将地上的沈砚扶起来,掏出手帕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迹,忍着内心的沉痛,问:“可这件事您已经瞒了十五年,再瞒久一些又如何?等您入了土,这秘密自然再也无人知晓,不是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怨气,苏倾祈知道,薛明理此生最想成为的便是先帝那样的人。
沈砚双眼无神,却紧紧抓住了薛明理的手,如抓着水中浮木一般。
“那太监死而复生,回魂便回魂,为何京中会传出那人皮囊下招来的竟是陛下的魂?四殿下要了陛下的命,竟还要如此折辱他!”
“陛下清名在世,断不可被那太监毁了!”
薛明理冷哼一声:“若您当真为陛下着想,便绝不会将这么大的事情瞒一辈子,不是吗?”
话罢,薛明理退后几步,朝着和兼作揖拜别,便转身离开了这里。
倒是苏倾祈,怡然自得地看着完全愣住的和兼以及面目全非的沈砚,心里却想起了奚牧。
若那人皮囊下的魂魄真是先帝,不知沈砚究竟会作何感想呢?
不过说起来,苏倾祈轻呷了一口茶,裹紧了身上的狐皮大氅,她确实有个大礼要送给奚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