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金教授的介绍。”
尹颂祺站到讲台后面,翻页笔握在手里。
五六百人的会场,前排有几个熟面孔——上一届见过面的韩国教授正低头翻手册,去年在某次线上研讨会上交流过的德国医生坐在第三排,冲她点了一下头。
“今天我要讲的是复杂鼻部畸形的修复策略。”她微笑着环视一圈,按下翻页笔,第一张幻灯片出现在屏幕上。
画面里是一段有些年头的视频。
虽然镜头晃得厉害,焦距也没对准,但能看清镜头里的人正用针尖穿过葡萄皮、从另一侧探出来、拉线、打结。台下有人认出了那双手。
“这是我刚当住院医的时候,第一次用葡萄练缝合。拍视频的人手抖得比我还厉害,是我同期的师兄,现在已经是普外的一把刀了。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她顿了顿,往台下看了一眼,“不在的话,我就把这视频循环播放了。”
有人笑了。
她按了一下翻页笔,画面停住。
“我放这个视频,是想说一件事——复杂鼻部畸形的修复,其实和缝葡萄没有本质区别。都是要把不对的地方拆开,重新对齐,再缝回去。”
她停了一下,语速放慢了一点点,“但是,唯一一点小小的区别就是,葡萄不会出血,不会留疤,也不会在术后第六个月发消息问你——‘尹医生,你觉得我的鼻子歪不歪?’”
台下笑了一片。
她翻页,展示一张鼻部解剖结构的示意图。
“复杂鼻部畸形的修复难点在于,畸形往往不是单一的。骨性支撑、软骨框架、软组织,三样东西至少有两样出了问题。”
她接着展示一组术前术后对比图。左侧是患者术前的鼻部形态,鼻梁歪斜,鼻尖塌陷;右侧是术后六个月随访时的正面照,鼻背弧线流畅,鼻尖高度适中。
“这例患者之前在外院做过两次手术。第一次隆鼻,第二次修复。她来找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看着台下,“她说,‘尹医生,我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打了码的人。’”
台下安静了一瞬,大家安静地看着那张对比图。
“我们给她做的方案是取右侧第六肋软骨,做鼻背移植物,同时重建鼻尖支撑结构。”
她切到下一页,手术过程中的截图。肋软骨被雕刻成柳叶形,用游标卡尺测量厚度的瞬间被定格在屏幕上。
她一句一句往下讲,没有多余的话。翻到临床数据那几页,她报了一组数字,整体满意率、二次修复率、并发症发生率,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三百二十例病例中,术后随访超过一年的有两百四十五例。非常满意的比例是百分之七十八点三。”
她停了一下。
“剩下那部分患者,我做过回访。大部分人不是鼻子不好看,是和自己的预期不一样。”她说,“所以我现在做术前沟通的时候,会让患者带照片来。术前的、侧面的、她自己喜欢的。三张摆在一起,一起看。”
有人点头。
答疑环节有人问了那例二次修复患者的具体术式,她讲了雕刻厚度和选材思路。有人问远期随访数据,她报了术后一年、两年、三年的满意率。还剩一点时间时,一个年轻医生举手,问她术前沟通怎么让患者接受现实。
这个问题一出,会场氛围热闹起来,尹颂祺笑了,“其实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会场氛围更轻松了。
她简单分享了自己的一些思考,比如要让患者认清现实,“通过单独整形某个部位,实现彻底换脸,还要让人在社交距离看不出来,这件事是不现实的。”
“如果对方还是坚持呢?”
“那就带着患者仔细阅读术前须知,一字一句读出来,通常患者读完、还愿意签字做手术的,那就是真想做了。”
主持人示意时间到,尹颂祺把幻灯片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是几颗打结的葡萄,挂在一起,像一串风铃。
掌声从第一排蔓延到最后排。
她冲大家鞠了躬,走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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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演讲结束,人群开始往门口移动。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翻着会议手册找下一场的场地,几个结伴来的正商量着中午去哪吃。
周冕在侧台等她,手里拿着一瓶水,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神色复杂得不像是刚听完一场成功的报告。
尹颂祺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周冕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您还没讲的时候,我跟旁边的人嘚瑟,说台上那位是我老师。”他顿了一下,“结果碰上大咖了。人家专门问了我的报告时间和地点,说一会儿过来找我。”
“谁?”
“就是——”周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他自己说话,“第三排左边那个韩国医生。我引了她六七篇论文。”
尹颂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位教授正被人群簇拥着往外走,一头短发,说话的时候手势不多,但每句话都有人停下来听。旁边一个年轻的韩国医生替她挡开人群,她侧身从夹缝里走出来,步子很快,身后的助理小跑着跟上。
“她人很好的。”尹颂祺收回目光,笑了,“就算提问你回答不上来,她也会帮你圆场。别紧张。”
周冕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您说的是真的?”
“我骗你干嘛?”她用瓶底戳了戳他的胳膊肘,“你快过去准备,人家都说了要去,你还站在这儿发呆。”
“哦对对对。”周冕回过神来,把水瓶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师,您来听吗?”
“那还用问?我先去跟几个熟人打个招呼,然后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