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亮了。
不是阳光。是风暴过后的灰蒙蒙的光。天空还是灰的,但不像之前那么暗了。风变小了,变成了普通的、有点大的风。
风暴走了。
林小禾解开绳子,坐在裂缝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绒绒站在她旁边,羽毛少了一大半,身体上到处都是擦伤,白色的皮肤上渗着血。但它站着。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绒绒……你受伤了。”她伸手去摸绒绒的腿,绒绒缩了一下,但没有躲。
小角从裂缝里挤出来,浑身上下全是土,背上被岩石刮破的那块皮还在流血。它走到绒绒旁边,用头拱了拱绒绒的腿,“咩”了一声——你没事吧?
绒绒低头看了看小角,用喙轻轻碰了碰小角的头。
小智从小角头上跳下来,跑到绒绒脚边,蹲下来,“啾”了一声,声音很小,像在哭。
绒绒用爪子碰了碰小智——没事。
林小禾站起来,走到绒绒面前,抱住它的头。
“你以后不许这样了。”她把脸埋在绒绒的羽毛里,“不许自己站在外面。不许不让我出来。不许——”
她说不出话了。她在哭。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发出一声温柔的咕噜——好。
风暴过后的世界,像被重新洗了一遍。
树倒了。不是一棵两棵,是大片大片的树林,像被巨人踩过一样,所有的树都朝一个方向倒着,树枝断了,树叶被刮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树干。地面被刮掉了一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岩石。有些地方被风挖出了坑,有些地方被碎石填平了,她认不出方向了。
“绒绒,你知道往哪边走吗?”
绒绒歪头,看了看天空。天还是灰的,看不到太阳。它想了想,然后朝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确定?”
绒绒歪头——确定。
“好。走。”
她背上应急包——包被风刮得破了一个口子,鱼干少了几条,坚果少了几颗,但大部分还在。她系好口子,跟着绒绒走。
小角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它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就缩一下。但它没有停。
“小角,你疼不疼?要不要休息?”
小角抬起头,“咩”了一声——不疼。继续走。
小智蹲在小角头上,“啾”了一声——我陪着你。
她们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一路上全是风暴过后的痕迹。倒下的树、被刮飞的地皮、死去的动物——她看到几只小恐龙的尸体,被风摔在石头上,已经硬了。她绕过去,没有多看。
天黑的时候,她们找到了一条小溪。
溪水是浑的,混着泥沙,但至少是水。林小禾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水,尝了一口——不咸,不苦,能喝。
“小角,来喝水。”
小角走过来,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水从嘴角漏下来,冲掉了下巴上的血痂。
小智从它头上跳下来,蹲在溪边,用舌头舔水。
绒绒站在溪边,歪头看着水面,没有喝。它身上的伤口被水汽浸着,应该很疼,但它不叫。
“绒绒,我给你洗洗伤口。”她拿出水袋,倒了些水在手里,轻轻擦绒绒的腿。绒绒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她擦掉上面的血和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
“还好,不深。应该不会感染。”
她从应急包里拿出一小块兽皮——本来是要给自己做鞋的——撕成条,给绒绒的腿包了一圈。绒绒低头看着腿上绑的兽皮,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这是什么?
“包扎。你帮我包过,我也帮你包。公平。”
绒绒歪头,然后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晚上,她们在小溪边的一棵倒下的树旁边休息。
树很大,树干有她腰那么粗,倒在地上,树根翘起来,像一面墙。她在树干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铺了蕨叶——不是新鲜的,是风暴前枯死的那种,干巴巴的,但能隔凉。
小角趴在她旁边,伤口已经结痂了,不再渗血。小智蹲在小角头上,“啾”了一声,然后缩成一团。
绒绒站在她旁边,翅膀半展开,盖在她和小角身上。它的翅膀上少了很多羽毛,露出来的部分像秃了一样,但它还是盖着她们。
“绒绒,你不冷吗?”
绒绒歪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不冷。
“你骗人。你羽毛都没了。”
绒绒歪头,然后把头别过去了。
“行行行,你不冷。我冷。你盖着我。”
绒绒把翅膀收紧了一点。
林小禾靠着树干,看着天空。风暴过后的天空很干净,星星比之前多得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盐。
“林小北。”她轻声说,“你妹今天遇到了大风暴。”
“好大的风。树被连根拔起。地被刮掉一层。”
“你妹差点死了。”
她停了一下。
“但是没死。绒绒站在风口,用身体挡着。它的羽毛被吹掉了好多,身上全是伤。”
“你妹哭了。不是害怕。是心疼。”
她低头看了看绒绒。绒绒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绒绒很好。它对我很好。”
“小角也很好。它被风吹得站不住,但还是跟着我。”
“小智也很好。它被风吹飞了,但没受伤。”
她吸了吸鼻子。
“你妹很好。还活着。”
“你不用担心。”
她看着星星。
“晚安,林小北。”
“晚安,绒绒。”
“晚安,小角。”
“晚安,小智。”
“明天继续走。”
小角打了个嗝。
绒绒用喙碰了碰她的脸。
小智“啾”了一声。
林小禾闭上眼睛。
白垩纪,大概是第七十一天。
出发后的第六天。
风暴来了。好大的风。
绒绒站在风口,用身体挡着。羽毛被吹掉了,身上全是伤。
但它站着。
她们都活着。
明天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