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贪墨税银。他们以“损耗”为名,每年虚报数十万两银子的支出,实际上一大半进了自己的腰包。
第二,勾结地方官员。织造世家的生意遍布江南各州县,没有当地官员的庇护做不下去。他们用银子开路,买通了苏州、扬州、杭州三地的知府,编织了一张官商勾结的保护网。
第三,构陷忠良。礼部有个姓周的郎中,发现了织造世家贪墨的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栽赃了一个“收受贿赂”的罪名,罢官免职,全家被赶出京城。周郎中不甘心,将证据藏在一幅百鸟朝凤图里,托人送到了京城。
苏清鸢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翠儿端着早饭进来,看到她眼下的青黑和桌上那堆密密麻麻的稿纸,心疼得不行,但不敢说话,轻轻放下碗,退了出去。
赵宜真午后才来。她看完苏清鸢整理出的证据链,脸色铁青。“这些证据,够郑家死三回的。”
苏清鸢将证据收进木匣。“不能直接递。递上去,朝堂上的人会问——这些证据怎么来的?谁解的?谁传的?答不出来,就是死路。”
赵宜真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给靖王。”苏清鸢将木匣锁好,钥匙贴身挂着,“他能查,能审,能处置。我们不越线。”
苏清鸢将证据藏在一幅常规画稿里——一幅折枝桂花图,纹样规规矩矩,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那些纹样的排布、留白的大小、枝干的走向,都嵌入了只有靖王才能看懂的第三层暗码。
赵宜真通过长公主府的关系,将画稿送到了靖王府。
萧景珩收到画稿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他展开画稿,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他取来一盏灯,将画稿举到光下——那些纹样的排布、留白的大小、枝干的走向,在他眼里不再是花鸟草木,而是一个个等待解码的符号。
他用了整整一个时辰,将画稿中的信息逐条提取出来。每解码一条,他的脸色就沉一分。全部解码完毕,他将画稿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苏清鸢坐在他对面、说“衣冠是载道之器”时的笃定,想起她低着透绣花时的专注,想起她接过玉佩时那句淡淡的“多谢”。他以为她只会绣花,只会做衣裳,只会改良织布机。他不知道,她已经在暗处织了一张网。一张让郑家看不见、摸不着、撕不破的网。
他拿起笔,给江南的心腹写了一封信——“查。苏州织造、扬州知府、杭州通判。核实验证。证据确凿后,本官亲自处置。”
信送出后,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半个月后,萧景珩以“例行巡查”为名,派心腹赴江南核查。又过了半个月,核查完毕——苏清鸢解码出的证据,条条属实。织造世家贪墨税银的证据被坐实了,苏州、扬州、杭州三地知府受贿的证据也被拿到了。
萧景珩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选了一个恰当的时机——朝堂上,工部尚书郑怀恩正在为织造世家请功,说他们“为朝廷贡献良多,应予嘉奖”。萧景珩出列,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郑大人,江南织造这些年‘贡献’确实不小。只是不知,他们贡献的银子,进了国库,还是进了私人腰包?”
朝堂上一片寂静。郑怀恩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慌,只是淡淡地说:“王爷这话,臣听不懂。”
萧景珩没有再说。他知道,证据不是拿出来吵架的,是拿来定罪的。他要等——等郑怀恩自己露出马脚,等织造世家自己跳进坑里。他现在要做的,只是让郑怀恩知道:有人在查他。让他慌,让他乱,让他犯错。
江南织造世家的案子,在朝堂上没有掀起太大波澜。萧景珩没有将证据全部公开,只挑了几条不那么敏感的交给了大理寺。织造世家的几个管事被抓了,苏州知府被撤职查办了,织造世家赔了一大笔银子。郑怀恩保住了自己的位置,但他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在查。
消息传到锦衣庄,赵宜真拍着手说:“靖王这一手漂亮!”
苏清鸢正在绣一件新裁的褙子,闻言没有抬头。“不是漂亮。是分寸。他不越线,我们也不越线。各做各的事,各守各的规矩。”
赵宜真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静。”
苏清鸢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绣花。
郑怀恩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烟袋抽了一袋又一袋。郑郎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查到了没有?”郑怀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郑郎听出了那层薄冰之下的怒火。
“查到了。是靖王。他派心腹去江南查了一个月,把我们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郑怀恩停下来,眯起眼睛。“靖王——他一个人,怎么查到这么多?”
郑郎犹豫了一下。“父亲,我怀疑他有人。有人在暗处帮他。”
“谁?”
“不知道。但我听说,苏清鸢的绣娘们最近走动频繁,像是在传什么东西。”
郑怀恩沉默了很久,磕了磕烟灰。“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他们再查下去。你去找西北王,告诉他——靖王在查我们。查完了我们,下一个就是他。”
郑郎点头。“儿子这就去办。”
郑怀恩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靖王,苏清鸢,绣娘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名堂,这一次,你们赢不了。西北王不会让你们赢。
他不知道的是,苏清鸢从来不在乎输赢。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让那些被欺压、被遗忘的女子,有一张可以求助的网。网已经织好了,谁也撕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