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份报纸,也是苏清鸢的武器。她用针线定不了的山河,用报纸也许能定。针线只能绣给几个人看,报纸能让几千几万人同时看到。这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王爷,郑家的人也看到了这份报纸。”侍卫低声说,“郑尚书昨天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灯没灭过。”
靖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淡。“他当然睡不着。他怕的不是报纸,是报纸后面的人。”
郑尚书的书房里,灯果然亮了一整夜。
他面前的案上摊着那份《京华新声》,已经翻了好几遍,边角都起了毛。不是看内容,是在琢磨——这份报纸背后的力量。苏清鸢、赵宜真、周明远、陈文远、长公主,这些人拧在一起,已经不容小觑了。
“父亲,工部已经开始仿制曲辕犁了。”郑郎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皇上亲自下的旨,工部侍郎周士琦对苏清鸢赞不绝口,说她是‘当世鲁班’。”
郑尚书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鲁班。”他冷笑了一声,“一个绣娘,成了鲁班。再过几日,怕是要成诸葛亮了。”
郑郎咬着牙。“父亲,我们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了。她办报纸,登农具,办诗词大赛,连载小说——哪一样不是在收买人心?百姓如今提起苏清鸢,谁不竖大拇指?再这样下去,京城的人只知道苏清鸢,不知道朝廷了!”
郑尚书看了儿子一眼。“你以为我不知道?但你能怎么动她?曲辕犁是利国利民的东西,皇上亲口夸了。诗词大赛的评审是礼部尚书、鹿鸣书院院长、上届状元,你动得了哪一个?”他顿了顿,“她有长公主撑腰,有陈文远背书,有赵宜真出钱。我们动她,等于动长公主,等于动半个翰林院。”
郑郎沉默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苏清鸢不是以前的苏清鸢了——她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捏死的绣娘。她的背后,站着太多人。
“但是,”郑尚书话锋一转,“她也不是无懈可击。她最大的弱点,是她太想做事了。事做多了,就会出错。我们等着。”
郑郎抬起头。“父亲的意思是……”
“等。”郑尚书眯起眼睛,“她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她做一百件事,九十九件做对了,只要有一件出错,我们就能让她翻不了身。”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火漆封印。他将信递给郑郎。“送去西北。亲自去,不要假手于人。”
郑郎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他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西北藩王,萧景琰。皇上的亲叔叔,镇守西北二十年的老将,手握十万大军。
“父亲,皇叔他……当真会帮我们?”
郑尚书看着他,目光深邃而幽冷。“不是帮我们。是帮他自己。他在西北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我们给他‘名正言顺’,他给我们刀。各取所需。”
郑郎没有再问。他将信收进袖中,躬身退了出去。
《京华新声》的火爆,让苏清鸢的名字从东市传到了皇城根下。但真正让朝堂上那些人坐不住的,不是百姓的热议,而是工部的行动。
皇上案头也摆了一份《京华新声》。不是太监呈上来的,是他自己在御书房外看到小太监偷看,顺手拿过来的。他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魏忠贤,你说这个苏清鸢,她到底想要什么?”
魏忠贤揣摩着皇上的心思,小心翼翼地说:“回陛下,苏娘子……大约是想让百姓过得好些。”
皇上冷笑了一声。“让百姓过得好些?朕也想让百姓过得好些。但朕要做一件事,要先跟户部要银子、跟工部要人、跟礼部要章程,折腾几个月未必能成。她倒好,一张图纸登在报纸上,不出半个月,天下人都知道了。这天下,到底是朕的天下,还是她苏清鸢的天下?”
魏忠贤的额头冒出了冷汗。“陛下息怒,苏娘子她……”
“朕没有怒。”皇上打断他,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害怕,“朕只是觉得,这个苏清鸢,比朕想象的聪明。也……比朕想象的麻烦。”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怕的不是苏清鸢,是苏清鸢手里的那支笔。笔能写曲辕犁,也能写别的东西。今天她写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明天呢?后天呢?他管不了。这让他不安。
“传旨。曲辕犁和水车,让工部督造,发往各州县推广。就说……是朕的意思。”皇上顿了顿,“至于那份报纸,不必管它。百姓爱看,就让他们看。”
魏忠贤躬身。“奴才遵旨。”
皇上没有说的是——不管它,不是因为不想管,是因为管不了。强行禁了,百姓会问为什么,文人会写文章骂他,朝臣会觉得他小题大做。不如让它办着,等它自己出错。任何东西,办大了都会出错。他等着。
消息传到锦衣庄,已经是三天后了。
翠儿从街上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苏娘子!皇上下旨了!曲辕犁和水车让工部督造,发往各州县推广!皇上还说,这是他的意思!”
苏清鸢正在绣一件新裁的褙子,闻言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绣。“知道了。”
“苏娘子,您不高兴吗?”
“高兴。”苏清鸢放下针线,看着翠儿,“但高兴完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下一期的稿子还没写完,你去帮我催催周大人,诗词大赛的来稿该整理了。”
翠儿瘪了瘪嘴,转身跑了。
苏清鸢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针线,却没有绣。她看着头顶那轮月亮,想起工部侍郎周士琦蹲在地头眼眶红红的样子,想起靖王在别院里看完报纸后沉默的样子,想起郑尚书书房里彻夜不灭的灯,想起皇上案头那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报纸。
她知道,报纸只是开始。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她低下头,继续绣花。针尖刺入素绢,一针,又一针。手很稳,心也很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