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绣荷叶。用虚实针,根部用细密短针压实,瓣尖渐渐疏朗留白,一层层铺叠过渡,让原本平面的绢帛有了浮雕般的立体感。再绣荷花。用打籽绣,每一颗籽粒大小均匀、排列整齐,凸起的弧度几乎一致,像是用模子印出来的。
最后绣雀鸟。用劈丝极细的单缕丝线,顺着羽纹走势一针一针地描绘,细密处肉眼几乎难辨针脚,却能看出绒毛般的蓬松质感。
她每天从清晨绣到深夜,除了简单的饮食和歇息,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了这幅屏风绣图。柴房的油灯不够亮,她就借着月光多绣一会儿;针钝了,就在磨石上磨尖;丝线用完了,就用染好的新线接上。
张妈妈偶尔送饭来,看到她瘦了一圈,心疼得直抹眼泪。苏清鸢让她别哭,说自己吃得下睡得着,好得很。张妈妈不信,但也劝不住。
半个月后,翠鸟的眼睛绣完了。
苏清鸢退后两步端详。那只翠鸟歪着头,正啄自己翅膀下的一根羽毛,神态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扑棱着翅膀飞走。她看着它,忽然想起母亲绣谱扉页上的那句话——“绣花要活,人要正。”
她放下针线,走到院中,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十四的月亮,已经圆了大半,清辉洒在青竹上,竹影斑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柴房,将那幅绣图用素布仔细盖好,吹灭了油灯。
明天,还要继续绣。
第二十天的时候,苏莲儿又来了一趟。
她不是来抢绣图的,是来看苏清鸢有没有偷懒的。她站在柴房门口,探头往里看,看到那幅已经绣了大半的屏风图,瞳孔猛地一缩——她不懂针法,但看得出一件东西好不好。
那幅绣图上的荷花像是在风里轻轻摇晃,翠鸟的羽毛根根分明,就连荷叶上的露珠都像是随时会滚落下来。
苏莲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但苏清鸢从她离开的脚步声中听出了不甘。
那种不甘,比叫骂更让人不安。
第二十五天,屏风绣图全工告成。苏清鸢将绣图仔细卷好,用素色绸缎裹了三层,亲自送到了柳府。
柳夫人在花厅里等她。绣图展开的那一刻,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柳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绣图,目光从缠枝莲的根部移到花尖,从荷叶的边缘移到雀鸟的羽翼,从整体的构图看到局部的针脚。
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管事嬷嬷忍不住偷偷瞄了她一眼,想知道她是什么表情。
柳夫人的表情,是惊艳。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绣面上的缠枝莲花瓣。那花瓣在她指尖下微微起伏,像是真的有晨露凝于其上,带着一丝凉意。“苏娘子,这幅屏风,我要定了。你开个价。”
苏清鸢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价格。但她没有直接报出来,而是说:“夫人觉得值多少?”
柳夫人愣了片刻,随即笑了。“你这个小滑头。”她报了一个数字,比苏清鸢预期的还高出两成。
苏清鸢没有讨价还价,点头应了。
柳夫人让人取来银两,当面交割清楚,又将苏清鸢留下喝茶。从刺绣聊到衣冠,从衣冠聊到古制,越聊越投机。
柳夫人说她年轻时曾在京城住过几年,见过真正的宫廷礼服,那种端庄雅致的气韵,与如今市面上这些大红大绿的俗艳衣衫判若云泥。
“我这些年一直在找能做古制衣衫的手艺人,找了好久,一个都没找到。”柳夫人叹气,“不是手艺不行,是审美不行。”
苏清鸢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华丽不是堆砌。真正的华丽,是把最贵重的材料用得不显山露水,让懂行的人看了惊叹,让不懂行的人看了觉得舒服。不是吓人一跳,是让人想再看第二眼。”
柳夫人拍案叫绝。“就是这个道理!苏娘子,你可愿为我做一身古制衣衫?款式你来定,价格你来说,我不还价。”
苏清鸢放下茶盏。“夫人抬爱。不过眼下,民女还有几件事要先做完。”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柳夫人也没有追问。
从柳府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苏清鸢抱着那包沉甸甸的银两,走过东街的早市,穿过西街的巷子,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不是柴房,是她前几日悄悄托张妈妈租下的小院。
离苏家隔着好几条街,清净,不惹眼。她打算等柳府的屏风交完,就搬过去。
一路上,她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不是恶意的跟踪,更像是一种好奇的注视。那个人跟得不紧不迫,始终保持着一二十步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苏清鸢没有回头,只是在拐进自家巷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赵宜真。”她低声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道目光,在她关上院门的那一刻,消失了。
晚上,苏清鸢将那包银两分成三份。一份是房租和日常用度,一份是后续绣活的本钱,一份锁进了床底下的木匣里——和母亲的绣谱、那块帕子放在一起。
她在窗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下一幅绣品的底稿。不是花鸟,不是屏风,是一件衣裳。一件唐制齐胸襦裙。
她要在搬到新家之后,亲手把它做出来。
她要让青溪县的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古制衣冠。
窗外,月亮很圆。
苏清鸢放下笔,将底稿收好,吹灭了油灯。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她枕边投下一小片银白。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绣品,不是银两,不是柳夫人的赞叹——而是那个白天跟在她身后、又在她关门的瞬间消失的目光。
赵宜真。长公主的女儿。
母亲的案子,长公主府的旧案,那块帕子上的印记,那八个字的绝笔。这些事,
迟早要面对。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需要做好一件事。绣好这件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