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义思忖片刻,答道:“若是想带人突围,那是绝无可能,神机营的火铳不是吃素的。但若是只挑几个轻功绝顶的死士,趁着夜色和即将到来的暴雨掩护,翻墙摸出去,倒还有几分把握……”
“这就够了。”顾锦朝猛地站起身,裙摆划过冰冷的青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义,眼神中闪烁着让人心惊的狠绝,“你亲自去挑一队身手最好的,立刻潜出去,不要去求援,也不要试图突围,就埋伏在府外胡同转角的街檐暗处和制高点。一旦发现叛军中有人试图离开包围圈,去向京城方向或是皇宫传递消息,不用请示,直接用暗弩射杀。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过去!”
陈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柔弱的主母:“夫人,您这是……不求援?若不把消息传给三爷,咱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啊!”
“对,不求援!”顾锦朝逼视着他,字字如铁,“既然已经是回天乏术的死局,就绝不能再拖累三爷!傅海廉围而不攻,不仅是为了泄愤,更是想拿陈家的惨状去乱三爷的心智!三爷若知道我在此处陷入绝境,他必然会放弃大局,甚至放弃圣驾,拼死赶回救援!那是谋逆大罪,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夫人……”
“没有什么可是!”顾锦朝厉声打断他,“咱们这里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去,对于三爷来说,就是最好的消息。他只有心无旁骛,才能在宫中绝地反击。陈义,这是命令!”
陈义张了张嘴,却突然觉得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作为暗卫,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对顾锦朝恭敬有加,多半是因为她是主母,是因为三爷将她视若珍宝。可直到这一刻,陈义才真正感到敬服。谁能料到,这位平日里温婉娇贵、事事让三爷关怀备至的年轻夫人,在生死关头,竟能有如此深明大义、视死如归的魄力?她是用自己的命,去成全三爷的千秋之局!
“卑职……遵命!卑职这就去办,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定叫外面的探子有去无回!”陈义红着眼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决然隐没在门外的黑暗中。
顾锦朝仿佛脱力一般,缓缓退回次间,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
一直守在内侧的青蒲红着眼圈走上前来,双手微颤着给她端上了一盏热茶:“夫人,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您的手冷得像冰一样。”
顾锦朝没有接茶,她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望向院外。狂风已经卷起,吹得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疯狂摇曳,树叶发出“哗啦啦”的绝望声响,仿佛随时会被连根拔起。
“青蒲,”顾锦朝的声音很轻,仿佛要消散在风中,“我记得,你今年已经十八了吧?”
青蒲强忍着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夫人说这些做什么。奴婢自小伺候您,觉得挺好的。外面世道艰难,奴婢也不想去嫁人生子,受那些婆母男人的闲气,就想一辈子守着夫人。”
顾锦朝转过头,看着这张青春正好的面庞,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那多可惜啊。女人这一生,总该有个自己的家。若是……若是今夜能熬过去,等明天天亮了,我便在陈家这些知根知底的管事中,亲自为你寻摸一个敦厚的好人。哪怕是配个庄头,也好过跟着我在这深宅大院里担惊受怕。”
青蒲摇了摇头,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跪在顾锦朝膝下,将脸埋在顾锦朝的裙摆里:“奴婢没有喜欢的人,奴婢哪里也不去,夫人千万别赶奴婢走。哪怕是死,奴婢也要给夫人垫背!”
顾锦朝闭上了眼,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久久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