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您,安然无恙。”
陈彦允说话总是这般滴水不漏。即便真的是险象环生,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总是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让人听不出半分慌乱。
朱骏安的目光飘向不远处的偏殿,语气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哭腔和一丝疯狂,轻轻地说:“是朕……是朕亲手勒死他的。”
陈彦允眸光微闪,面上却依旧平静,静静地听着。
“今晚,朕说自己口渴,让冯程山那狗奴才过来服侍朕喝水。他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不多时便手脚酸软。朕趁机从袖子里扯出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朱骏安一边说,双手一边在虚空中做出用力勒紧的动作,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恐怖的瞬间。
“可是……可是太傅,朕没有想到,那狗奴才的力气还是那么大!他拼死挣扎,朕根本就控制不住。朕怕他挣脱呼救,便用身体死死压住他,用手肘死死捂住他的口鼻……过了好久,好久……直到朕的手臂都麻木了,他才终于不动弹了。”
年轻的帝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朕的两只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朕在地上瘫坐了半个时辰,才强撑着爬起来,按照太傅的吩咐,拿了那把淬毒的匕首塞到他手里,装成他刺杀朕失败、被锦衣卫乱刀砍死的样子……”
陈彦允之前接到消息,本以为冯程山是锦衣卫暗中下手杀的。来回话的探子为了抢时间,并没有将细节说得很清楚。
他心中在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小皇帝,比他想象的要狠戾得多,也果决得多。今日他能亲手勒死权倾朝野的太监,他日若是大权在握,又当如何?
但此刻,不是思虑这些的时候。陈彦允温和地笑了笑,微微躬身:“皇上圣明决断,除此国蠹。您,做得极好。”
“是吗……”朱骏安喃喃着,泪水忽然夺眶而出,“但是,朕杀了他之后,看着他的尸体,朕又有些后悔了。太傅,他毕竟是从小伺候朕长大的,伺候了朕这么多年,若是没有他……”
朱骏安的话还没有说完,远处便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只见傅海廉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正沿着乾清宫的汉白玉台阶大步走上来。
朱骏安眼尖,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陈彦允身后躲了躲,小声说道:“陈大人,你看……跟在傅大人身后的,可是镇国将军傅池?”
陈彦允眼睛危险地一眯。
果然,傅池被暗中调回京城了。傅池乃是傅海廉的侄子,更是当朝赫赫有名的猛将,作战如神,领兵打仗往往能出奇制胜,在军中威望极高。他此次回京,绝对是个相当危险的变数。
“皇上莫慌。一会儿傅海廉若是发问,您切记,不要主动和傅池将军,甚至是傅大人说话。”陈彦允飞速地交代着应对之策,“您受了极大的惊吓,只需说自己精神不济、头痛欲裂,要回寝殿休息便是。剩下的事,臣来替您挡。”
朱骏安如释重负地点点头。说话间,傅海廉已经带着人来到了近前。
傅海廉走到阶上,目光如炬地扫过陈彦允,随后定格在朱骏安身上。他并没有像其他臣子那般行大礼,甚至连个敷衍的拱手礼都没有,只是站得笔直,语气淡淡的,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他率先开口,直指那张要命的字条:“皇上受惊了。臣听闻今夜之事,实在痛心疾首。但那字条之事,绝非臣所为。臣对大明、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绝不会有此等谋逆反心!这一定是有奸佞小人在暗中陷害微臣,意图挑拨君臣关系。皇上圣明,可一定要听微臣一言,千万别中了小人的奸计!”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配上他那居高临下的姿态,倒像是在训斥皇帝一般。
顿了顿,傅海廉继续施压:“臣来时,已经派自己的人去值房里看过冯秉笔的尸体了。冯秉笔谋逆,固然罪不可赦,死不足惜。但一切还是得三司会审,查个水落石出才好。免得有些人草菅人命,以此来诬陷朝廷忠良。”
朱骏安紧紧攥着斗篷的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按照陈彦允的吩咐,死死咬住嘴唇,保持着沉默,只用一种受惊过度的眼神看着傅海廉,一言不发。
陈彦允见状,适时地上前一步,挡在皇帝身前。他面带温润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疑:“傅大人此言差矣。皇上今夜刚刚经历了刺杀,更是亲眼目睹了血光之灾,受了极大的惊吓,至今心悸未平。此时若是再劳神费力,只怕龙体有损。皇上此时最需要的,是静养。傅大人若真是为了皇上着想,倒不如先让皇上起驾去偏殿歇息。”
他直视着傅海廉凌厉的目光,寸步不让:“至于这冯程山谋逆一事,究竟是真是假,背后有何主谋,傅大人的一面之词,此时恐怕也做不得准。朝廷自有法度,不如等明日早朝,百官齐聚,再交由三司公开审理,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地说个清楚,如何?”
傅海廉猛地抬头,深深地看了陈彦允一眼。那一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
两人目光交汇,犹如两柄绝世宝剑在暗夜中无声地交锋,火花四溅。
随后,傅海廉忽然冷笑了一声:“陈阁老言之有理。微臣自然是等得起的。皇上,您且好好歇息,微臣告退。”
说罢,他毫不留恋地转身,带着傅池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