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海廉站起身,在值房内烦躁地踱步,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顺天府查的是走私私盐的常规案子,手续合理合规。他堂堂当朝首辅,若是因为一个商贾的库房被封,就急吼吼地出面干预顺天府办案,不仅会立刻暴露他与永昌商号的关系,更会给陈彦允留下干预司法、与民争利的把柄。一旦被陈彦允在朝堂上参一本,引得皇上疑心,那才叫因小失大!
“陈彦允啊陈彦允,你算准了老夫不敢声张,算准了老夫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笔银子打水漂!”傅海廉死死捏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残酷的决绝。
“传话给底下的人,从即刻起,切断与永昌商号、与钱茂的一切联系。抹平所有往来的账目和信件。”傅海廉的声音冷如寒冰,“至于钱茂……他借了那么多印子钱还不顺,若是被地下钱庄的打手逼债,不慎‘投河自尽’,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幕僚心头一颤,知道阁老这是要彻底断尾求生了。百万两白银的心血,就这样被陈家兵不血刃地化为乌有。
“是,学生这就去办。”
不出五日,京城商界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曾经风光无限的永昌商号因为库房被查封,资金链彻底断裂。大通钱庄上门逼债,其他被拖欠了货款的小商户也纷纷围堵在永昌商号的门口。大掌柜钱茂在一天夜里,离奇地失足落入护城河中,溺水身亡。
顺天府经过了长达半个月的“细致排查”,终于宣布库房内未发现私盐,准许解封。但此时,那些高价收购来的生丝由于保存不当,已有大半生了霉斑,一文不值。剩下的好丝,也被钱庄强行拉走抵债。
偌大的永昌商号,轰然倒塌,被各大债主瓜分得一干二净。
而在这场风波中,首辅傅海廉自始至终没有露过一次面,仿佛永昌商号的覆灭与他毫无瓜葛。但在随后的朝会上,百官们都敏锐地察觉到,往日里意气风发的首辅大人,似乎在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原本在六部中安插亲信的动作,也因缺乏“底气”而被迫停滞。
夜幕降临,陈彦允带着一身清爽的夜风回到内室。他在外间净了手,换下了沉重的绯色官服,这才挑开竹帘走进里间。
顾锦朝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逗弄着怀里的长锁。小家伙咯咯地笑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母亲垂落的发丝。
看到陈彦允进来,顾锦朝眉眼弯弯,笑容如春水般温柔:“三爷回来了。今日朝堂上可还安宁?”
“安宁得很。”陈彦允走到榻边坐下,顺手接过儿子,将小家伙稳稳地托在臂弯里。他低头看着儿子,冷硬的面庞化作一片化不开的柔情,“傅海廉今日在内阁议事时,破天荒地没有吭声。他如今元气大伤,钱袋子瘪了,自然要蛰伏一段时日,夹着尾巴做人了。”
顾锦朝轻笑出声,将头轻轻靠在陈彦允宽阔的肩膀上:“这便是所谓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吧。三爷这招顺水推舟,可是让首辅大人吃了个闷亏。”
“这哪里是我的功劳,分明是夫人运筹帷幄,在商场上将他们逼入了绝境。我不过是去顺天府喝了杯茶,随口提点了一句查走私罢了。”陈彦允空出一只手,揽住妻子纤细的腰肢,目光中满是深情与赞叹,“经此一役,傅海廉要想在明年的京察中兴风作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顾锦朝靠着他温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我不管什么朝堂大事,也不懂那些家国天下。我只知道,谁若想对您不利,想破坏咱们的安稳,我便绝不让他好过。”
陈彦允听得心下妥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深深的一吻,声音低哑而坚定:“放心,有我在一日,定护你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