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顾锦朝适时地开了口,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念在你是府里老人的份上,三爷不发落。把这三年的旧账全部重做,亏空的银两,三日内自行填补上交到账房。若以后再敢有半点欺瞒……就不用留了。”
“多谢夫人开恩!多谢三爷开恩!”管事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陈彦允走到顾锦朝身后,伸手轻轻按揉着她的太阳穴,低声问:“可还生气?”
顾锦朝靠在他身上,摇了摇头:“原也不至于生气,只是这些个刁奴,若不敲打一番,以后怕是更难管教。多亏了三爷及时赶到。”
“你是我的妻子,我怎能让你受这些闲气。”陈彦允顺势将她搂入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顾锦朝忽然想到了什么,坐起身来,从那叠账册的最底层,抽出了一本没有任何标记的蓝皮小册子,递给陈彦允:“三爷,这几日我在核对各地商铺送来的行市消息时,发现了一件异事。”
陈彦允接过册子,随意翻看了一眼,目光微顿:“永昌商号?”
“正是。”顾锦朝坐直了身子,眸光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烁着敏锐的光芒,“近一个月来,永昌商号在暗中大肆扫买湖州一带的生丝。不仅如此,他们还重金包下了大运河上近三成的民用漕船。丝茶行当虽赚钱,但如此不计成本地囤积生丝、垄断水路,这举动极为反常。”
陈彦允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走到一旁的紫檀木圈椅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思:“傅海廉如此急功近利,必然是极度缺银子了。”
“为了明年的京察?”顾锦朝心思通透,一语中的。
陈彦允赞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冷意:“不错。每六年一次京察,决定百官去留。傅海廉为了保住他在朝中安插的那些羽翼,维持他内阁首辅的绝对掌控力,需要海量的银子去上下打点。朝廷下个月就要向江南织造局采买明年的贡绸,永昌商号这是想在生丝市场上做局,先垄断货源,再高价卖给织造局,狠狠赚一笔国库的银子。”
顾锦朝微微蹙眉,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傅海廉权倾朝野,若是让他借此敛财成功,您在朝堂上的处境便更艰难了。只是,若直接上疏弹劾,一来没有确凿的证据指认傅海廉与商号的关系;二来,以他首辅的手段,大可弃车保帅,把永昌的掌柜推出来顶罪,他自己依旧毫发无损。”
“夫人说得对。”陈彦允看着妻子,眼神柔和下来,语气却透着几分洞悉官场人性的凉薄,“傅海廉这只老狐狸,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既然敢让永昌商号这么干,就一定做好了随时斩断干系的准备。在朝堂上硬碰硬,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惹怒皇上,落个党争的罪名。”
顾锦朝沉思了片刻,唇角忽地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宛如一只狡黠的小狐狸:“三爷,既然朝堂上不便动手,那我们就在商道上断了他的钱袋子。他们想要囤积生丝,我们何不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囤个够?”
陈彦允剑眉微挑,深邃的眼眸中浮现出浓厚的兴味:“哦?夫人有何妙计?”
“商业上的事,拼的是银子和局势。”顾锦朝走到书案前,纤长的手指拂过算盘上的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永昌商号吃下这么多生丝,必然是挪用了各处铺面的流水,甚至借了地下钱庄的印子钱。他们的算盘是快进快出,等织造局一放榜,立刻脱手变现。”
她转过身,眼神晶亮地看着陈彦允:“我们纪家在江南也有几家极大的丝铺,我打算联络几家与我们交好、又对永昌商号行事作风早有不满的江南豪商。我们不降价,反而跟着他们一起抬高生丝的价格,制造出生丝奇缺的假象。同时,把我们手中那些品质稍次、不适合做贡绸的陈年蚕丝,换上好丝的签子,通过几道暗线中人,分批、高价全部倒卖给永昌商号。”
陈彦允立刻明白了妻子的筹谋,眼神微微一眯:“你想套空他们的银两,让他们把所有的身家都压在那些货上?”
“不仅是套空。”顾锦朝冷笑一声,“等他们花光了所有的现银,库房里堆满了高价收来的生丝时,他们的资金链便紧绷到了极点。这个时候,只需要一点微小的外力,就能让他们满盘皆输。”
陈彦允看着妻子那运筹帷幄的模样,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暖意,他站起身,走到顾锦朝身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首辅大人高高在上,自然不会去管底下的商铺有没有按期缴纳市舶司的杂税,也不会知道京城的五城兵马司最近在严查走私夹带。”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