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蒲,去请孙管事来。”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孙管事很快来了。这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精瘦男人,在陈府待了二十来年,管着府中采买和日常开销的总账。
“三夫人。”孙管事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站在堂下,面上带着老仆特有的恭谨,看不出半分心虚。
顾锦朝手里翻着一本账册,头都没抬,淡淡问道:“孙管事,这些账目是你整理的?”
“回三夫人的话,正是小的。都是按照以前的老规矩,把各处的流水账汇总在一起,呈给您的。二夫人以前就是这么看的。”孙管事不卑不亢地答道。
顾锦朝“嗯”了一声,将手中的账册放下,抬起头来。
她看着孙管事的眼神很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微笑,但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孙管事在陈家待了二十多年了吧?”
“回夫人,到今年整整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的老人了,辛苦。”顾锦朝点了点头,语气中似乎满是体恤。
“这些年,您一个人管着这么大一摊子账目,确实不容易。光靠您一个人整理汇总,难免有疏漏的地方。我初来乍到,看账的习惯跟二嫂不一样,倒让您为难了。”
孙管事心头微微一松。这新夫人看来倒是个好说话的,没什么脾气。
然而下一瞬——
“所以我想了个法子,替您分担分担。”顾锦朝的语气忽然轻快了起来。
她从案上的另一沓文书中抽出几页纸,递给孙管事:“从今日起,陈府的账目一律按照我拟定的格式来记。每一类单独立册,每日的流水分条列明,每月初一、十五两日,各处管事将分账送至木樨堂汇总。”
孙管事接过那几页纸,低头一看,脸色微微变了。
从科目分类到日期标注,从进出平衡到签押核验,甚至连字迹的大小规格和用墨的颜色都做了规定——正常支出用黑墨,超出预算的用朱砂标注。
“五天之后,所有账目一律重新呈报。”顾锦朝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
“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来问我。若有人觉得太难做不了的……”
她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抹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我也不为难人。做不了的,我帮他另寻个轻省的差事便是。”
孙管事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厨房那边的刘婆子也很快撞到了枪口上。
接手中馈的第五天,顾锦朝查看厨房账目时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问题。
过去三个月里,厨房采买鲜鱼的支出比前年同期高出了将近三成,但各房主子们的日常菜单里,鱼类的出现频率却没有增加。多出来的那些银子,不知道花到了哪里去。
顾锦朝没有声张。
她让青蒲悄悄去厨房后门蹲了两天,果然发现——每天清晨送菜的鱼贩子,除了正常送进厨房的那些鱼之外,还会另外给刘婆子留一筐“次等货”。这些次等货刘婆子转手就以正品的价格入了账,差价进了自己的腰包。
这种手段并不高明,在大户人家里甚至算得上常见。以前老夫人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对这些小打小闹的贪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刘婆子便觉得有恃无恐,甚至在秦氏的暗示下变本加厉。
次日清晨,顾锦朝便在升座理事时,当着所有管事婆子的面,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话——
“近来天气寒冷,鲜鱼不易保存,价格也贵。我查了厨房的账,觉得鲜鱼的采买量可以适当削减些,银子省下来给大家添置些冬衣。从今日起,厨房采买的鲜鱼由原来的每日十筐改为八筐。另外——”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刘婆子。
“我会派人去菜市口重新议价。以后所有的鲜鱼采买,都由我指定的人统一验收过秤,价格按市价走,不走老价。辛苦了这些年,以后采买的差事就不必您老操心了,您专心管灶台就好。”
刘婆子的脸色刷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顾锦朝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谢……谢三夫人体恤。”她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
花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些原本暗中观望的管事婆子们,此刻心里都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好些个原本观望的管事仆役,纷纷死了心思,认认真真地做起了差事。
消息传到二房院子里时,秦氏正在对着一面铜镜描眉。
崔嬷嬷将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秦氏缓缓放下眉笔,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愤怒,不甘,忌惮。
她终于意识到——顾锦朝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只会依附丈夫权势的娇弱新妇。
半个月后,陈府上下的运转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陈老夫人从李嬷嬷口中听到这些经过后,连连点头,拍着手笑道:“我就说嘛,老三媳妇是个能干的!这才半个月,就把那帮油滑的老东西治得服服帖帖。”
秦氏那边,虽然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但也看清了形势,她此刻若再出手,不但讨不到好,反而会被老夫人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