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脑中一片混沌,劫后余生的喜悦伴随着极度的虚脱涌上来。她费力地抬起沉重的手,指尖微颤着,抚上陈彦允的侧脸。顺着他浓密的眉骨、深邃的眼窝,一路滑到高挺的鼻梁。指尖传来他肌肤真实的温度,她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熬过来了,她还在他身边。
陈彦允一动不动,任由她微凉的指腹描摹着自己的轮廓,眼底的深情浓得化不开。
顾锦朝紧绷了一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溃堤,温热的眼泪无声地顺着眼角滑落。她活到这么大,似乎都没有像今日这般流过这么多眼泪。
等她的情绪平复了些,哑着嗓子说想看看孩子,陈彦允这才让婆子将孩子抱过来。
刚用热水绞了帕子擦拭过的婴儿,此刻正妥帖地包在大红色刻丝的襁褓里。这小东西除了刚落地时嚎了两嗓子,这会儿倒是安静得很。皮肤还红彤彤的,脸颊肉嘟嘟的一团,小嘴粉嫩,胎发乌黑浓密,正闭着眼睛靠在襁褓里睡得酣甜。
婆子将襁褓轻轻放在枕边,顾锦朝侧过头,忍不住凑近亲了亲他柔嫩的脸蛋。小家伙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哼唧了两声,却没有醒。
顾锦朝身子一僵,生怕惊扰了他,竟是不敢再碰。这个用她半条命换来的小东西,让她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敬畏。
陈彦允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莞尔。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将襁褓轻轻抱了起来。哪怕是在朝堂上拨弄风云的手,此刻托着这轻飘飘的一团,也显得格外仔细。这小东西也不管母亲刚才的叨扰,歪着脑袋继续睡,眼睛嘴巴都皱巴巴的。
陈彦允低头打量着,眉眼柔和:“这眉眼生得像你,将来必定是个好看的。”
顾锦朝忍不住失笑,虚弱地嗔怪:“男孩子要那么好看作甚?况且这才刚落地,哪里就看得出像谁了。”
稳婆在一旁凑趣讨喜:“三爷说得在理!婆子接生这么些年,少有见生下来就这般白胖壮实的哥儿。小少爷日后定然是身强体壮、长命百岁的福相!”
陈彦允听得舒心,吩咐看赏。两个稳婆一掂那封红的分量,喜笑颜开地磕头退下了。
不多时,陈老夫人便在丫头婆子的簇拥下进了东厢房。
她急着看孙子,一见那红彤彤胖嘟嘟的小脸,整颗心都化了。那小手从襁褓缝隙里露出来,捏着个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的拳头。老夫人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笑得合不拢嘴:“可是个敦实的孩子,看着就软和。比老三生下来那会儿可强多了,老三那会儿瘦得跟猫儿似的!”
说罢,又转头吩咐孙妈妈:“奶娘可都候着了?赶紧叫进耳房备着,别饿着了我的乖孙。”
孙妈妈忙不迭应道:“太夫人放心,早找好了,都在隔壁耳房里候着呢,随时能喂。”
顾锦朝在一旁看着,张了张嘴,想要亲自喂养的念头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是咽了下去。在这高门大户里,主母哪有亲自哺乳的规矩?更何况她刚经历了难产,身子亏虚得厉害。若贸然提出,只怕要惹人担忧。
她敛下心思,只含笑看着众人围拥着陈老夫人欢喜。
老夫人稀罕够了,让孙妈妈将孩子抱去耳房,这才走到床前坐下,语气里满是心疼:“外头天都大亮了,这小讨债的折腾了你一天。你先用些东西垫垫肚子,好生睡一觉。”
顾锦朝原本没什么胃口,但一想到如今已是做了母亲的人,便点了点头:“那就吃些清淡的吧。”
丫头很快端上了温热的鲫鱼汤和糖水蛋。她实在累极,勉强用下半碗,刚靠回引枕上,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见顾锦朝睡下,陪了一宿的众人都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歇息了。
陈老夫人却没急着走,而是面色一肃,将陈彦允叫到了外间。
“你进产室了?”老夫人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脸色十分严峻。
陈彦允神色未变,只淡淡点了点头。
老夫人长叹了一声,眉头紧锁:“你糊涂啊!产室多秽气,纵然你再怎么对她好,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去犯险。你如今是家里的顶梁柱,若有个冲撞,可怎么得了?”
“母亲。”陈彦允的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当时锦朝情况危急,儿子若不在她身边,这心便定不下来。什么冲撞不冲撞的,儿子心里有数,您就不必提了。”
陈老夫人看着儿子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知道他向来极有主见,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好在如今母子平安,她也不欲在此时扫兴,只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都过去了便不说了。索性大人孩子都保住了,一切都好……”
“您也熬了一夜,快些回去歇息吧。”陈彦允温声劝道。
老夫人强打起精神:“我还得去趟祠堂,给祖宗上炷香,再替我那乖孙供几卷经文。”说罢,她心疼地看了儿子一眼,“你也一宿没合眼了,自己当心着些。”
陈彦允只笑了笑未作分辩。送了老夫人出木樨堂,当清晨的第一缕冷风吹拂在脸上时,他停住了脚步。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仿佛要裂开般的头痛。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虽是疲惫至极,此刻却毫无睡意。
因为他知道,他在这世上,终于有了最圆满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