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此时反倒成了最镇定的那个。她死死攥着青蒲的手臂,强忍着下腹一波紧似一波的坠痛,借着深呼吸平复着语调:“二嫂莫慌。我院里早就备好了产房,一应物件也都齐全。劳烦二嫂拨几个人,赶紧备上软轿将我抬回木樨堂去。”
秦氏如蒙大赦,迭声应下,一面催促婆子们去抬轿子,一面赶紧打发人去给陈老夫人报信。她硬着头皮跟在软轿旁,心里只盘算着等会儿如何把自己撇干净。
待锦朝被妥帖地安置在木樨堂的东厢房时,阵痛已越发频密。
从宫里请来的两位老嬷嬷立刻上前查探,片刻后,其中一位走到外间,对着刚赶来、正急得团团转的陈老夫人压低了声音:“太夫人,三夫人虽已见红,但羊水未破,胎位又偏大了些,这产程怕是快不了。老奴斗胆,请先熬一剂催产的汤药备着。”
陈老夫人听得心惊肉跳,手里飞快地捻着紫檀佛珠,转头厉声质问郑嬷嬷:“老三呢?他媳妇在里头遭这么大的罪,他怎的还不见人影?”
郑嬷嬷忙宽慰道:“太夫人息怒,三爷今日与常国公有要务商谈,出门前特意叮嘱了,说是绝不耽误时候。老奴已经打发脚程最快的长随去请了。”
秦氏在一旁听得如坐针毡,生怕老夫人将怒火牵连到自己头上,忙赔着笑脸上前:“娘,这妇人生死关头,三弟便是回来也只能干着急。外头前院还有好些女眷贵客无人照应,若是失了礼数总归不好,不如媳妇先去前头支应着?”
陈老夫人正烦心,见她这副推脱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去吧去吧!往后少出些幺蛾子,我就阿弥陀佛了!”
秦氏灰溜溜地退下后,老夫人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又将郑嬷嬷叫回跟前,低声吩咐:“你赶紧去外头,拿我的帖子去将季大夫请来,让他在屏风外头候着。妇道人家生孩子虽然用不上男大夫,但以防万一……总归是有备无患。”
……
此时的醉仙楼雅间内,丝竹声声,暖香熏人。
从半开的雕花窗棂望下去,底下的戏台上正有个姿容楚楚的清倌人低眉拨弄着琵琶。
常国公常海斜倚在窗边,将一颗剥好的醉花生扔进嘴里,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看向坐在对面、始终面沉如水的陈彦允。
“朝堂上都传遍了,说你们内阁这次铁了心要推举傅安坐那兵部尚书的位子。”常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傅安论资历固然够了,但在青海平叛时的那点底子,怎么也比不上赵怀圆滑。你心思历来深沉,满朝文武谁算计得过你?你真打算把这么大块肥肉,拱手让给傅老头?”
陈彦允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面上的浮沫,语气清冷,辨不出喜怒:“傅安是实干之臣,比那些只会钻营的人强得多。国公爷若是来探内阁口风的,那今日这顿酒,只怕是请错了。”
常海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话锋一转,忍不住调侃起这位好友的后院来:“你这人,就是活得太板正!如今你大权在握,可瞧瞧你那内宅,干净得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听说你到现在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收?怎么,真打算守着三夫人这棵树,做一辈子的清教徒?哪怕她再标致,这久了……”
“我陈某人的私事,还轮不到旁人来置喙。”陈彦允冷冷掀起眼皮,眸光如霜雪般冷锐,“国公爷有这闲情逸致操心我的后院,倒不如多理理你在永阳伯那里入股的铁矿,免得日后惹火烧身。”
常海被噎得一缩脖子,正欲再辩解两句,雅间的门突然被粗暴地撞开。
陈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因跑得太急,险些被门槛绊个踉跄,连礼数都顾不上了,白着脸大喘气道:“三爷!木樨堂那边来报……夫人发作了,说是已经见红了,老夫人求您速速回府!”
“砰”的一声,陈彦允手中的汝窑茶盏猛地砸在案几上,茶水四溅,洇湿了名贵的云锦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霍然起身,清俊的面容瞬间紧绷到了极点。没有一句废话,甚至连放在椅背上的大氅都没来得及拿,陈彦允直接越过呆若木鸡的常海,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雅间。
“哎……你等等我!”常海愣了一瞬,想起自家夫人今日也在陈府,索性也一撩袍角,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木樨堂东厢房内,浓郁的血腥气与药苦味交织在一起。
疼,撕心裂肺的疼。
顾锦朝只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生生撕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她死死咬住下唇,哪怕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也强忍着不肯喊出声来。
一碗浓黑的催产药强灌下去,阵痛变得愈发凶猛。
顾锦朝痛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冷汗湿透了额前的碎发,黏腻地贴在脸颊上。她凭着最后一点清明,反手死死攥住稳婆的胳膊,却摸到了一手冰凉的冷汗。
这可是宫里见惯了生死的嬷嬷,连她都出汗了,可见情况并不乐观。
“是不是……胎位不好?”锦朝气若游丝地问道,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稳婆勉强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夫人快别多心,头胎都是这般艰难的,您怀得足,孩子壮实,多费些时辰是常理。您省着点力气,千万别泄了气。”
顾锦朝虚弱地闭上眼,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她转过头,看向正绞着热帕子红了眼眶的青蒲,哑声问道:“三爷……回来了吗?”
“回了回了!已经在半道上了,长随说三爷连马车都没坐,是直接骑着快马往回赶的!”青蒲带了哭腔,拿帕子轻轻擦拭着锦朝脸上的汗水。
正说着,丫鬟端着第二剂熬得更浓的催产汤快步走了进来。
药汁入喉不过半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坠痛猛地席卷而来。顾锦朝双目倏地睁大,双手死死抠住床沿的木栏,指节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连呼吸都被这痛楚生生切断。
“老天保佑!”一直全神贯注探查情况的稳婆突然惊喜地喊出了声,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激动,“骨缝总算是开了!夫人,您再攒把力气,孩子已经探头了!”
门外,陈老夫人听到这声高喊,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连连拜了几拜,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我陈家骨肉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