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内,陈彦允半靠在榻上。
在傅海廉的授意下,周太医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陈彦允胸口的纱布。当那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创口暴露在空气中时,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周太医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眼角。
傅海廉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着那处伤口,看得极是仔细。
“陈大人果然是福大命大。”周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箭簇再偏半寸,便要伤及心脉了。真真是险之又险啊。”
傅海廉长舒了一口气,一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的模样:“无大碍便好,无大碍便好。”
周太医退下开方子,顾锦朝与陈彦允交汇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便识趣地福了福身:“傅大人,周太医,妾身引二位去外间用茶。”
陈义也跟着退下。
转眼间,屋内便只剩下大晏朝堂上最具权势的师徒二人。
窗外的风雨声似乎更大了些。
傅海廉端坐在圈椅上,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周太医在治外伤一科上,整个太医院无人能出其右。有他照看,为师也算放了心。”
“让老师费心,是学生的罪过。咳咳……”陈彦允轻咳了几声,虚弱地靠在枕上。
傅海廉摆了摆手,沉默了片刻,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敛去了几分和善,多了一丝上位者的威压。
“九衡啊,看你伤得着实不轻,有些事,为师便直截了当地问你了。”傅海廉目光如炬,“行刺你的人,当真是王玄范?”
陈彦允抬起眼帘,眸光清澈,反问道:“学生听闻,大理寺已经拿获了王玄范派来盯梢学生的人,且那人对罪行供认不讳。莫非老师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傅海廉不答,反而死死盯着他:“王玄范与成亲王暗中勾结之事,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陈彦允沉吟了一瞬。他知道,这是傅海廉在探他的底牌。
“不敢隐瞒老师。”陈彦允苦笑一声,坦然迎上傅海廉的目光,“这件事,学生也只是偶然听闻,手中并无确凿实证。那日在朝堂上抛出此事,不过是想诈他一诈。本想着他若是被逼急了,或许能露出马脚。却没成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嘲与悲凉,“他竟真的敢指使刺客,当街行刺我。”
“阁老刺杀阁老,未免太过骇人听闻了。”傅海廉摇了摇头。
“若是放在从前,学生也是断然不信的。”陈彦允的语气逐渐冷硬下来,“可自从王玄范为了扳倒政敌,竟敢用麸皮换下平阳府的赈灾粮,置数十万灾民的性命于不顾时,他再做出什么丧心病狂之事,学生都不会觉得惊讶了。”
傅海廉闻言,轻笑了一声,站起身踱步到窗边:“原来你还在为平阳府那桩旧事耿耿于怀。但事出有因,你这般揪着不放,未免显得有些小气了。”
他随手掀开一点窗扇,外头的冷风裹挟着豆大的雨滴立刻扑了进来,落在他干枯的手背上。
在他身后,陈彦允看着那道苍老的背影,面上的恭敬一点点褪去,眼底凝结出摄人的冰霜。
“今年夏季偏长,夏汛又好生厉害。”陈彦允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昨日河道衙门刚报上来的折子,两淮下游,足足有二十三处大堤决口。”
“是啊,难啊……”傅海廉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天灾固然难防,可人祸更甚。”陈彦允无视他的感叹,字字如刀地逼近,“河道衙门查明,这二十三处决口中,有十五处并非因洪水猛烈或改道所致,而是因为河堤修筑时偷工减料,用于防洪的巨木早已腐烂不堪,里面填的皆是一碰就碎的渣土!”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彦允的声音越发冷厉:“这其中,有六处决口应当承担责任的地方主政官员,是王玄范的门生。”
傅海廉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侧过头,瞥了陈彦允一眼:“王玄范手底下的人,确实是做得有些过了。”
“还有剩下的九处……”陈彦允抬起头,目光毫不退让地直刺傅海廉,“皆是出自恩师门下之手。”
轰——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傅海廉的脸在一瞬间阴沉到了极点,那双老眼里迸射出令人胆寒的犀利锋芒。他死死地盯着床榻上那个看似虚弱的弟子。
陈彦允毫不躲闪,苍白的脸上挂着坦荡而决绝的笑意,就这么静静地与他对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良久,傅海廉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庞如同冰雪消融般,渐渐柔和了下来。他收回目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大逆不道,却又直戳心窝子的话了。”
“恩师恕罪。”陈彦允微微低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或许是因为学生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竟对生死失了敬畏之心,才敢这般口无遮拦。”
“哈哈哈……咳咳!”傅海廉突然抚掌大笑起来,笑得连声咳嗽,“怎么?你还觉得,为师会因为你这几句肺腑之言,就杀了你不成?不至于,不至于!”
他走回床边,连连摆手,眼神里满是赞赏与欣慰:“九衡啊,你很好。为师老了,身边正是需要有你这样的人。时常给为师唱唱反调,泼泼冷水,这样为师才能时刻保持清醒。”
他伸手拍了拍陈彦允的肩膀,语重心长:“你且安心养病,快些好起来。新政千头万绪,朝廷需要你,为师,也需要你。至于你遇刺的案子,陛下既已命三司严查,若最后查出果真是王玄范所为……”
傅海廉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即便他是当朝阁老,也要将其绳之以法!”
陈彦允抬起头,满眼皆是感动与诚挚的光芒:“多谢恩师替学生做主。”
半个时辰后。
雨势渐歇。陈彦允在陈义的搀扶下,强撑着走到门框边,恭敬地目送傅海廉离去。
“恩师慢走。”
游廊拐角处,傅海廉转过身的一刹那,脸上那和蔼可亲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阴鸷与杀意。
而门框边,陈彦允静静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他缓缓挺直了虚弱的脊背,面上那诚挚感动的神情一寸寸冷了下去,最终化作一抹嘲弄的冷笑。
朝堂如弈局,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