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出来一看,是潘绍。他划开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谦儿!!”潘绍那永远活力过剩、带着点酒色气的声音立刻炸响在听筒里,“什么情况啊你?人间蒸发半个多月!哥哥我都快不认识你了!今晚有局,老地方,新来了几个特正点的模特,还有几个玩得开的网红,保证热闹!出来嗨皮啊,再不出来你那身骨头都要锈住了!”
听着潘绍熟悉的咋呼声,林惟谦忽然觉得,之前半个月那种隐隐的焦躁和刻意的“了结”心态,确实有些没意思。合同签了,试探安排了,心事……就算没完全了结,也该暂时搁置了。他林惟谦的世界,终究应该是眼前这般,喧嚣、直接、充满即时快感的。
“行啊。地址发我,晚上过来。”
挂断电话,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走进去,镜面墙壁映出他一丝不苟的着装和看似轻松的神情。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潘绍发来的定位,一个他常去的、以私密和奢华著称的会员制酒吧。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林惟谦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那个熟悉的、游刃有余的林三少,又回来了。至于那份刚刚签下的合同,那个即将安排的私下见面,还有心底那丝未曾真正消散的、针对某个人的复杂情绪……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夜晚的霓虹即将亮起,而他,也该回归属于他的、纸醉金迷的轨道了。
华灯初上,淮汐市的霓虹将夜空染成一片迷离的暖昧。属于夜晚的、纸醉金迷的脉搏,开始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强劲地跳动。
M酒吧,淮汐市名流与玩咖们心照不宣的聚集地之一。林惟谦换了身面料轻薄的黑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两颗扣子。门口穿着制服、面容冷峻的安保只是瞥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不起眼的红色硅胶手环——某种不言自明的身份标识——便恭敬地侧身让开。
一进去,声浪和热浪便扑了过来。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与荷尔蒙蒸腾后的复杂气味。音乐是震耳欲聋的电子节拍,低音炮敲打着胸腔,灯光诡谲变幻,切割着舞池里疯狂扭动的人群。穿着清凉、画着精致浓妆的辣妹们随着领舞的节奏摆动身体,眼神迷离或热切地搜寻着目标。
他们的卡座在视野最佳的二层。林惟谦穿过拥挤的人群和弥漫的烟雾,被侍者引到那片喧嚣中的“贵宾区”。潘绍果然已经在了,而且永远是最闪亮的那个——头发用发胶打理得根根分明,,穿着件骚气的紫红色衬衫,领口大开,露出锁骨和项链,桃花眼在迷幻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正揽着一个身材火辣的女孩说笑。
“谦儿!这儿!来来来,就等你了!”潘绍眼尖,立刻扬起手高声招呼,声音几乎要压过音乐。
“三少!”
“三少,好久不见!”
卡座里几个面熟的、多半是潘绍圈子里的狐朋狗友,也纷纷笑着举杯示意。
林惟谦对他们颔首笑了笑,那笑容温和有礼,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感,与周遭狂热的氛围有些微的格格不入。他走过去,一屁股陷进潘绍旁边那张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里,随手拿起桌上刚开封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
潘绍凑过来,胳膊搭在他肩上。他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我说谦儿,什么情况啊你?前几个月就神隐,秦琰生日那天看你露了个脸,我还以为咱那位叱咤江湖、夜夜笙歌的‘胡汉三’同志彻底归位了呢!结果呢?又是一溜烟没影了。”他顿了顿,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林惟谦的耳朵,“跟哥们儿透个底,你这是……碰到什么棘手的事儿了?还是……”他拖长了语调,眼神贼亮,“碰到什么特别的人,把你魂儿给勾走了,在家修身养性呢?”
林惟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目光扫过舞池里那些年轻鲜活、仿佛有无穷精力的身体,又掠过卡座里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被酒精和欲///望熏染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
“绍儿啊,”他晃着酒杯,“你,睁开你那被眼屎糊住的狗眼,好好看看。”他抬手指了指周围,“放眼望去,这满场的青春盛宴,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是十八岁往上,二十五往下。再看看咱们这儿,”他手指划过潘绍,又点点自己,“三十出头,老帮菜了。混在一堆小嫩葱里,装什么水仙花呢?也不嫌臊得慌。老了,力不从心咯。”
“你!你!你……”潘绍被他这一通无差别攻击噎得直瞪眼,手指着林惟谦,“你”了半天,愣是没想出一句能完整回击又不伤及自身的话来,最后只能愤愤地灌了一大口酒,骂道,“妈的!林惟谦你嘴怎么这么毒!老子这叫正值壮年!而立之年懂不懂?男人四十一枝花,我这还没到四十呢,含苞待放!我们这是促进夜间经济消费,为城市GDP增长做贡献!拉动内需!你懂个屁!”
“哦,促进消费。”林惟谦挑眉,慢条斯理地接话,“可不是嘛,潘少爷贡献最大了,今晚这酒水提成,一半得记你账上吧?我看那边几个小朋友看你的眼神,跟看财神爷……哦不,跟看行走的ATM似的,充满感恩。你这哪是来玩的,你这是来做慈善,普度众生的。”
“滚蛋!”潘绍笑骂着捶了他一拳,“老子乐意!花钱买开心,天经地义!总比你前阵子窝在家里长蘑菇强!”他眼珠一转,又把话题绕了回来,不死心地追问,“别打岔,说真的,到底为啥?我认识你这么多年,除了上次出事后被发配边疆,就没见你这么清心寡欲过。该不会……”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真让哪个小妖精给拿住了?还是……身体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了?哥们儿认识老中医,专治各种……”
“治你个头!”林惟谦笑骂着打断他,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瞬,脑海里极快地掠过一张冷峻的、在厕所门口对他吐出“出去”两个字的脸。他迅速将这点异样压下去,换上更不耐烦的表情,“我就是突然觉得,天天这么喝,这么闹,翻来覆去就这点花样,跟完成KPI似的,没劲。歇段时间,不行?”
“行行行,太行了!您林三少觉得没劲,那就是宇宙真理。不过今晚既然来了,就别说没劲的话,给哥们儿个面子,嗨起来!”他拍了拍手,招呼侍者又上了一轮酒,顺便把身边那个一直偷偷瞄林惟谦的辣妹往他那边推了推,“来,妹妹,陪我们三少喝一杯,他最近吃斋念佛,需要开开荤……啊不是,需要重返人间!”
音乐更炸了,灯光迷乱,新的酒水被注入杯中,泡沫翻涌。林惟谦靠在沙发里,看着眼前熟悉到近乎麻木的喧嚣,接过女孩递来的酒,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眼底却一片沉静,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