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内外光影交错，灯光照的内外亮堂堂，巨大的落地窗后，人影如沸腾的气泡般晃动、碰撞。后院的景观草坪延伸进夜色，露天泳池波光粼粼，倒映着彩灯和比基尼的斑斓色彩。缀着亮片的小礼服，随意搭在躺椅上的西装外套，男男女女——娱乐圈的、模特圈的、来捧场的公子哥与名媛们。

香槟塔在灯光下闪烁，金黄的液体不断被注满、饮尽；威士忌的醇烈气息混杂着啤酒花的微苦，在燥热的空气里弥漫。震耳欲聋的音乐，撞击着胸腔，还有那些毫无顾忌的嚎叫、嬉闹和入水声。

潘绍，他生得一副风流倜傥的好皮相，桃花眼，高鼻梁，嘴角天然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玩世不恭的意味，今晚穿了件闪耀的银色西装，里面空荡荡，只一条同色细链贴在锁骨下，端着杯琥珀色的酒液，眼尖地在人群外围捕捉到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他咧开嘴，几步挤过去，手臂不由分说地重重揽上对方的肩。

林惟谦被他拍得身形微微一晃，杯中香槟几乎漾出。他侧过头倪了他一眼，真骚。

“嘿，你站着干嘛，今天娱乐圈和模特圈可来了好多姑娘，你不去看看？”潘绍笑着说道。

潘绍搭在他肩上的手没放，另一只手晃着酒杯，眼神在林惟谦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来扫去。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换作以前，林三少早就如鱼得水地滑进人堆里，眼角眉梢都挂着风流倜傥的笑意，惹得姑娘们目光流连。哪会像现在，一个人杵在这“看台区”，活像来视察工作的。

泳池边变幻的彩光掠过林惟谦的脸。他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皮肤是冷调的白，此刻在昏暗处，更显出一种干净、甚至有些疏离的俊朗。黑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骨。这副皮相，不说话时，天然带着三分温润，七分可靠，像是会在周末清晨耐心煮咖啡，或是在雨夜细心为晚归人留一盏灯的那种男人。极具欺骗性。只有真正踏进他那个圈子的人才知道，这位口碑奇佳、从不让人难堪、分手礼物永远丰厚的林三少，游戏人间的本领有多高超。三十二岁，身侧从未长久地空置，女友或说女伴如四季花卉，常换常新。

“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林惟谦没回答潘绍的问题，目光投向远处泳池边互相泼水嬉笑的人群。他抬手喝了一口香槟，喉结轻轻滚动。

潘绍猛地扭回头，表情像活生生见了鬼，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手里酒杯都忘了晃。“卧槽——”他倒抽一口凉气，空着的手夸张地在胸前划拉了两下，仿佛在驱散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谁夺舍了我哥们，速速退下，否则送你茅山一个道士！”

林惟谦缓缓转过脸，眼皮懒懒一撩，目光在潘绍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正试图用汤勺沟通外星人的智障儿童。然后他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滚蛋。”

“别呀！”潘绍瞬间把“驱邪”手势收了，又黏上来，胳膊肘亲昵地撞了撞林惟谦的手臂，“以前这种场合，就你玩的最嗨了，有你在快乐加倍。来来来，跟哥们说，是昨晚不举了，还是妹子跟人跑了，”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挤眉弄眼，“不举咱们找医生，还能有不被金钱感动的妹子，那咱也别祸害人家了，总有妹妹坐上来！”

“我今天怎么这么想抽你呢。”林惟谦真是拿这个发小没办法，要不是他妈和他妈是他妈的好闺蜜，两位女士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他林惟谦是绝对、绝对不会让潘绍这厮出现在自己三米以内的！这混蛋，真是从头发丝到脚后跟，从思维方式到行为模式，方方面面、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比自己还欠、还招人嫌的贱！

“啧，”潘绍非但没退，反而像是被点燃了什么奇怪的兴趣，眼神变得探究又兴奋，上下打量着林惟谦，“你这是觉醒了S属性？也不是不能安排，”他搓了搓下巴，一副“我懂我门清”的样子，“我认识几个那个字母圈儿的，我给你介绍介绍，保证专业……哎，哎你别走啊！”

林惟谦已经连半个眼神都懒得再给他，直接抬手，用两根手指嫌恶地捏着潘绍那件银色西装的昂贵面料，将人从自己身上撕下去，转身就走。

脚步有些匆忙。他心里清楚，这种“没意思”的感觉，已经盘踞了好几个月。像一层透明的膜，隔在他和整个世界之间。一切的声色犬马，美酒佳人，触手可及，却再难真正碰到他心里去。一切的变化，都源于几个月前，在某个国际时尚网站上，猝不及防看到的那张照片——白峙。那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猛地楔入他看似固若金汤的生活。照片上的青年站在冰岛荒原凛冽的风里，眼神穿透镜头，清冷又直接，瞬间将他拽回西南边陲那个湿热的夏季。荒唐又混乱，自那以后，他身边就再没出现过新的“花朵”。不是刻意，只是……索然无味。

他已经不动声色地将整个派对现场扫视了好几圈。没有。没有那个人的身影。他今晚来，就是因为隐约听说白峙可能会出席。

两年了。当年那个在竹楼里被他半诱半哄着的青涩大男孩，如今竟成了国际T台上炙手可热的新面孔，被媒体称为“拥有东方神秘气息的精灵”。得知消息时，他心头那滋味，有点涩，有点空，还有点被时光甩在身后的恍惚。当年他离开寨子，走得干脆，以为那不过是一段露水情缘，日出即散。怎么也想不到，白峙会一路追到淮汐市……

“林三少，怎么一个人啊？”

一个带着点粘腻尾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惟谦脚步一顿，抬眼。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打扮得近乎精致的男人迎了过来，是模特圈的经纪人，文君。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热络笑容，手腕上几串细链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林惟谦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弧度，方才对着潘绍的那点烦躁瞬间蒸发，换上他令人如沐春风又摸不透底的笑意。“文经纪，”他颔首，声音温和，“正想找你。”

“哎呦，三少找我，那可是我的荣幸！”文君双手夸张地轻轻一拍，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在变幻的灯光下，能看到他眼角笑纹里微微卡住的粉底。

林惟谦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晃动的人影。“听说你们公司最近签了几个不错的新人。”

“那是！”文君双手一拍，声音清脆，“女孩子个个水灵，盘靓条顺！都在那边呢，来来来，我带您过去瞧瞧？”他伸手就要来拉林惟谦的胳膊。

林惟谦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语气不变：“女孩先不急。我家有个男装线，正在物色新面孔。我看你们新签的那几个男模，气质挺独特，想亲眼见见，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啊！好好好！”文君眼睛一亮，双手在肩膀旁边兴奋地微微握起，身体前倾，“今天他们也都来的，我这就带您过去看看！”他笑得更开，脸上那层精心涂抹的粉底，在表情肌的牵扯下，于法令纹和眼角处，显出几丝欲盖弥彰的纹路。

林惟谦咽了口口水，这粉都跟城墙一样厚了吧，你可快别笑了……要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