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穆知遥小学、初中，几乎都在爷爷奶奶家里度过。

她还有一个伯伯，一个小姑。说是在爷爷奶奶家，实际是寄住在伯伯家。

伯伯离异早，伯母一走了之，留下两个男孩，是爷爷心尖上的宝贝。没有母亲管教，被宠得无法无天。

爷爷重男轻女，对小姑、对穆知遥，都算不上好。

小姑脾气也躁，没能力离家前，和家里吵得鸡飞狗跳，连对哥哥的孩子都没好脸色，对她更是冷淡刻薄。

穆知遥从小就会看人眼色，非必要不说话，尽量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只有奶奶，对她稍微上心一点。

也不过是没让她饿着，按时送她上下学。

可对那时候父母时常不在身边的穆知遥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暖意。

后来陆合安多次出轨，穆兰和他感情破裂，闹到离婚，全家上下要么劝和。要么劝穆兰要包容，多为家庭和孩子着想；要么指责穆兰不顾家、太强势，自己把丈夫推出去。

只有奶奶站出来，打了陆合安一巴掌，然后说了一句:“是他混蛋。我早料到，本就不在一个世界的人，硬要相融，最后只会遍体鳞伤。”

这句话，穆知遥记了很多年。

文思婉路过办公室，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家里有事，我要回一趟樱川，三天后回来。”穆知遥声音很淡，“公司竞标后续交给你和梁锋，有情况立刻告诉我。”

“放心，这边有我。”文思婉点头。

穆知遥快速把手头工作交代清楚，拿起包和外套，转身走出办公室。

下午两点，机场。

穆兰已经在等候。

她一身黑衣，头发整齐挽起，没有化妆。

看见穆知遥，她只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穆知遥上前，挽住母亲的胳膊。

两人一路无话，安静登机。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樱川。

这座城市藏着她童年与少年时期大半的阴影，唯独奶奶，是唯一一点微弱的光。

下了飞机，两人直奔殡仪馆。

灵堂一片素白，香烛烟气淡淡弥漫，气氛沉肃。

穆知遥一身黑衣，头发低扎，眉眼清冷。

穆兰站在她身侧，姿态端正，神情平静。

刚进灵堂，一群亲戚便围了上来。

虚伪的慰问，探究的目光，窃窃私语的打量，一层叠一层。

穆兰不耐地蹙了眉。

穆知遥上前，挡住了那些目光，冷眼盯了回去。

人群之中，站着陆合安。

他身旁半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穿着一身黑色裙装，却刻意打扮得惹眼。

是陆合安离婚后公开带在身边的新欢，也是当年插足他们婚姻的人。

陆合安看见她们，立刻上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亲切，语气温和：“兰兰，知遥，你们来了。一路辛苦。”

他伸手，想去扶穆兰的胳膊。

不远处的女人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穆兰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挑衅，像在宣示某种主权。

穆兰脚步未停，眼都没抬，平静地从他身侧走过，连余光都没有分给那对男女半分。

陆合安的手僵在半空，尴尬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如常，转向穆知遥，语气依旧温和：“知遥，好久不见。在临江工作还顺利吗？”

穆知遥垂着眼，淡淡应了一声：“还好。”

不多一个字，不多一分情绪。

“那就好。”陆合安笑容不变，“有什么需要，随时跟爸爸说。”

穆知遥:“说了你能解决？”

陆合安:“……”

穆知遥扯了下嘴角:“那就别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穆知遥没管他的反应，扶着穆兰走到灵前。

黑白照片里，奶奶笑得温和慈祥。

穆知遥点香、躬身、祭拜，动作端正规整。

穆兰站在一旁，静静望着照片，默哀片刻。

一拜，二拜，三拜。

这三拜，是送最后一程。

也是斩断她在樱川，最后一点牵挂。

礼毕，穆兰转身，准备到一旁静立。

陆合安又跟了上来，语气依旧亲切温柔，带着几分故作的关怀：“兰兰，这段时间，你一个人……”

“陆先生。”

穆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今天我来，是送长辈。其余的事，不必提。”

一句“陆先生”，客气、疏远，划清了所有界限。

陆合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没再上前。

穆知遥扶着她，走到灵堂角落，安静站定。

对周遭所有虚伪的亲戚，她连话都不想说。

陆合安站在不远处，身旁的女人依旧目光不善地盯着穆兰的背影，他斯文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很快又被体面掩盖。

穆兰轻轻抬手，拍了拍穆知遥扶着她的手：“我没事。”

穆知遥“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灵堂香烛静静燃烧。

穆知遥望着奶奶的照片，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奶奶，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