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着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我母妃死了。父皇把我扔到了北境。他说,‘你既然不能读书,那就去打仗’。”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说道:“不是不能读书,是不让我读。”
我想问为什么,但没有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猜也能猜到——一个太聪明的皇子,在权力的棋盘上,比一个只会打仗的皇子危险得多。
不让他读书,就是剪掉他的翅膀。
我说,“你现在还能画星图,你的手拿不起笔了吗?”
萧时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
说道:“拿得起。但写出来的字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馆阁体,工工整整。现在是行书,歪歪扭扭的。”
我说:“我看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卷轴,展开。
是一张新画的星图,墨迹未干透,边缘还带着墨香。
图上北斗七星的位置标得极准,每颗星旁边都用小字注明了亮度、颜色、移动轨迹。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北境,腊月十七夜。天晴,无风。”
字迹确实不工整,但有一种力道在里面,像刀刻的。
“画得真好。”
我说,“你不是忘记了,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萧时砚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说:“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我说:“那就别接。继续看星星。”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圈涟漪,很快又消失了。
他重新仰起头,继续看星星。
远处的营地里,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
风声从山的那一边吹过来,带着雪和沙的味道。
我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比如理解,比如陪伴,比如——你在我旁边,我就不觉得风那么冷了。
后来是春兰来找我的。
春兰远远地就喊道:“小姐!您怎么在这儿?奴婢找您半天了!”
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气喘吁吁地跑上山坡。
看见萧时砚也在,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说:“萧王爷?您也在啊?”
萧时砚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说:“路过。”
春兰的表情明显写着“我不信”,但她没敢说什么,拉着我的袖子往回走。
我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萧时砚还站在山坡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回到帐篷里,春兰一边给我倒热水一边嘀咕:“小姐,您怎么跟萧王爷跑到山坡上去了?大晚上的,多危险啊。”
我说:“看星星。”
春兰说:“看星星不能白天看吗?”
我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她,说:“星星白天看不见。”
春兰被噎了一下,把水杯往我手里一塞,嘟着嘴说:“奴婢说不过您。但您以后出去好歹跟奴婢说一声,奴婢找不到您,心里发慌。”
我说:“好。以后跟你说。”
春兰这才满意了,帮我铺好被子,吹熄了灯,自己跑到外间去睡了。
我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看着帐篷顶上透进来的月光。
北境的月亮比京城的大,比京城的亮,月光照在脸上,凉丝丝的。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萧时砚说的那句话——“我已经快要忘了七岁那年背过的星谱。”
他没有忘。
他只是藏起来了。
就像我。
我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我只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忘了怎么飞。
但笼子已经烧了。
现在,我正在学。
我把手伸出被子,在黑暗中张开五指,想象着天上的北斗七星。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摇光,北斗第七星,名破军。
破而后立。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早起看粮草账册。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