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清泉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上午上课的时候,她老是看教室墙上的挂钟,看一回,叹一口气,再看一回,又叹一口气。张小梅转过头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然后又看了一眼挂钟。
骏言知道她在等什么。下午第二节下课铃一响,没等她开口,他就站起来,把铅笔盒收进书包:“走吧。”
清泉眼睛一亮,跳起来就往外跑。骏言跟在后面,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大宝正趴在桌上睡觉,没注意他们。他放心了,跟上去。
音乐教室的门开着。
林若溪已经在了,坐在钢琴前,手里拿着一本旧旧的乐谱,翻到某一页,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笑了:“来了?”
“林老师好!”清泉跑进去,站在钢琴旁边,两只手撑在琴边上,踮起脚尖往琴键上看,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小猫。
骏言走进来,叫了一声“林老师”,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
“清泉,上次你唱的歌,我回去想了很久。”林若溪转过身,面对清泉,“你的音准非常好,几乎完美。但我不确定你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学的。今天我想试一下。”
“试什么?”清泉歪着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林若溪在钢琴上按了一个音。“咚——”低低的,沉沉的,像远处敲了一下钟,又像冬天踩在厚冰上的声音。
“这是什么音?”她问。
清泉听了两秒,毫不犹豫地说:“低音so。”
林若溪眉毛动了一下,手指没停,又按了一个音,高了很多,亮亮的,像小鸟在枝头叫了一声。
“这个呢?”
“高音do。”
林若溪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琴键上连续按了五个音,有高有低,间隔很短,像一串珠子落在玉盘上。
“mi、la、升fa、si、低音re。”清泉一个一个说出来,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在念自己的名字,每个音都准确无误。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骏言坐在旁边,手里的书包还没放下,他看着清泉,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他知道清泉厉害,但不知道厉害到这个程度。他学过吉他,知道听音辨音有多难——别说一个一年级的孩子,很多学了好几年的人都做不到。
林若溪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很久,像是在消化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清泉,你以前学过听音吗?”
“没有。”清泉摇头,觉得这个问题好奇怪,“就是听了一下,就知道了。”
“你听一下就知道?不用想?”
“不用想。它就是这个音啊。”清泉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这么惊讶,她觉得这就像看见红色知道是红色一样自然。
林若溪闭上眼,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绝对音感。”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教了这么多年音乐,只在书上看过。”
她睁开眼,看着清泉,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惊讶,是珍惜。
“清泉,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她说。
清泉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银坠,又缩回来。
骏言坐在后面,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林若溪看见了。
林若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乐谱哗啦啦翻了好几页。她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站着。
“清泉,你想听一首曲子吗?”她忽然问。
“想!”清泉点头,眼睛又亮了。
林若溪回到钢琴前坐下,把乐谱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她没有说话,闭上眼睛,停了几秒,然后手指落下去。
曲子很慢,很轻,像风吹过稻田,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异乡望着故乡的方向。旋律简单,但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说什么,听得清泉心里酸酸的,却说不出为什么酸。
骏言也听呆了。他学吉他,听过不少曲子,但这首不一样。它不热闹,不激昂,甚至有点悲伤,但那种悲伤不让人难受,反而让人想安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清泉站在钢琴旁边,一动不动。她看见林若溪的手指在琴键上慢慢移动,看见她的肩膀微微起伏,看见她的睫毛在颤动。
最后一个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林老师,这首曲子叫什么?”清泉小声问,像怕惊动什么。
“《回家》。”林若溪说,手指还停在琴键上,没有拿开,“是日本一个作曲家写的,写的是一个人在异乡想念故乡。”
清泉念了一遍:“回家……”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觉得好重,又好轻。
“林老师,你也会想家吗?”
林若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每个人都会想家。”
“那你的家在哪里?”
“在很远的地方。”林若溪没有细说,转过身看着清泉,“这首曲子,是一个故人最喜欢的。”
“故人?”清泉不太懂这个词。
“就是老朋友的意思。”林若溪的目光落在清泉脸上,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她伸出手,轻轻把清泉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她。
清泉乖乖站着,让她拨。她喜欢林老师的手,凉凉的,很软。
“那她现在在哪里?”清泉问。
林若溪的手顿了一下,收回去,放在琴键上。
“她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去了很远的地方。”
清泉没再问了。她不太懂“走了”是什么意思,但她看见林老师的眼眶红了,就没敢再问。
骏言在椅子上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他看着林若溪的背影,觉得她不像老师,更像一个藏着很多故事的人。
“林老师,你能教我这首曲子吗?”清泉忽然问。
林若溪转过身,看着她:“你想学?”
“嗯。”清泉点头,“我想学会了弹给……”她想了想,“弹给妈妈听。”
林若溪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笑了:“好。我教你。”
那天的课,林若溪没有教唱歌,而是让清泉坐到钢琴前,教她认琴键。
“这个是中央C。你看,就在正中间,钥匙孔对着的这个。”
清泉伸出食指,按了一下,叮的一声,清脆得很。
“这个是D。”林若溪指着旁边的白键。
清泉按了一下,叮。
“E、F、G、A、B……”林若溪一个一个指,清泉一个一个按,认一遍就记住了。她把从C到B七个音按了一遍,又从B按回C,一个都没错。
“清泉,你以前学过钢琴吗?”林若溪问。
“没有。家里没有钢琴。”
“那你怎么记得这么快?”
“看了就记住了。”清泉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林若溪深吸一口气,没有再问。她已经见识过这个孩子的天赋了,再惊讶下去,她怕自己心脏受不了。
“来,我教你弹《回家》的第一句。”林若溪把乐谱摆在清泉面前,指着第一行,“这个音是mi,这个是sol,这个是la……”
清泉看了一遍乐谱,手指放在琴键上,试着弹了第一个音。mi,对了。第二个音,sol,对了。第三个音,la,对了。她弹得很慢,一个一个音往外蹦,像小孩子学走路,摇摇晃晃的,但每一步都踩对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