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田野尽头漫上来,像一匹柔软的灰蓝色绸缎,轻轻盖住整个村子。炊烟散尽了,只剩下淡淡的柴火香还萦绕在空气里。老果树的枝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声蝉鸣从树梢漏下来,懒洋洋的,像是夏天最后的叹息。
陆家小院里,竹席已经铺好了。
陆书恒搬出两张竹椅,又往地上铺了一领旧凉席,边角用砖块压住。温雅琴从厨房端出一碟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盈盈,在暮色里泛着诱人的光。
“孩子们,来吃西瓜啦!”她笑着喊。
泽宇第一个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膀子,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呼呼地扇着风:“热死了热死了!”他一屁股坐在竹席上,抓起一块西瓜就往嘴里塞,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晚星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小裙子,头发用红绳扎了两个小揪揪,安安静静地在竹席边蹲下,拿了一小块西瓜,小口小口地吃。
清泉和骏言最后出来。
清泉光着脚丫,踩在温热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她手里还握着那把银色的小口琴,指尖轻轻摸着琴身上的花。自从爸爸把这把口琴带回来,她就走到哪带到哪,吃饭放在碗旁边,睡觉放在枕头边。
骏言走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壶凉茶。
“清泉,快来,给你留了最大的一块!”泽宇冲她招手。
清泉眼睛一亮,小跑过去,在竹席上坐下。骏言把凉茶放在石桌上,挨着她坐下。
温雅琴把最大那块西瓜递给清泉,清泉接过来,没自己吃,先举到骏言嘴边:“骏言哥哥吃。”
骏言咬了一小口,点点头:“甜。”
清泉这才开心地吃起来,小脸埋在西瓜里,鼻尖上沾了一粒黑籽。骏言看见了,伸手轻轻帮她擦掉。清泉仰脸冲他笑了一下。
晚星看了看泽宇,把自己那块西瓜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去:“泽宇哥,给你。”
泽宇接过来,笑了:“谢谢晚星!”
晚星低下头,耳朵红红的。
清泉看见了,凑到骏言耳边小声说:“晚星姐姐是不是想和大哥一起玩呀?”
骏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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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西瓜,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缀满夜空。晚风软乎乎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泽宇躺在地上,指着天空说:“那颗最亮的是北斗星,老师说的。”
晚星坐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好漂亮。”
清泉靠在骏言肩上,也仰着脸看星星。她看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骏言哥哥,星星上面有人吗?”她忽然问。
骏言想了想:“不知道。”
“那它们为什么一闪一闪的?”
“因为……太远了。”骏言说。
清泉“哦”了一声,不太懂,但没再问了。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晚风。耳边是虫鸣,还有远处偶尔的狗叫。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指着天上的一颗星星说:“那颗最亮。是不是我妈妈?”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骏言看着她,轻声说:“也许吧。”
清泉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那我要多看一会儿。让她看见我。”
温雅琴在竹椅上坐着,手里的蒲扇停了。她看着清泉小小的侧脸,眼眶有点热。
陆书恒轻轻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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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看了一会儿星星,从骏言肩上直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口琴,举到嘴边。
她吹了一个音,很轻。
然后停下来,又吹了一个音,比刚才高了一点。
骏言侧头看她。
清泉没有吹曲子,而是一个音一个音地吹,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高,有的低。听起来乱糟糟的,像是在试。
泽宇听了一会儿,没听出门道,又躺下去看星星了。
晚星倒是听得认真,托着腮,一动不动。
清泉吹了十几个音之后,忽然停下来,把口琴从嘴边拿开,低头看着它。
“怎么了?”骏言问。
“我在找。”清泉说。
“找什么?”
清泉指了指天上:“星星的声音。”
骏言愣了一下。
清泉说:“星星一闪一闪的,应该有声音。可是我听不见。我想用口琴把它吹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泽宇又坐起来,瞪大眼睛:“星星有声音?”
清泉点头:“有。很轻很轻的。”
陆书恒放下茶杯,看着清泉,眼底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你找到了吗?”骏言问。
清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把口琴举到嘴边,吹了一小段。
那段旋律很慢,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它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飘出来,在夜风里晃了一会儿,就散了。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晚星第一个开口:“好好听……”
泽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温雅琴的眼眶红了,她侧过身,悄悄擦了一下。
骏言看着清泉,看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这不是她学的,也不是她听过的。这是她自己想的。
“这是什么歌?”他问。
清泉想了想:“没名字。就是刚才看星星的时候,心里忽然出来的。”
骏言沉默了片刻,从身边拿起自己的吉他,轻轻拨了几下弦,找了一下调,然后跟着清泉刚才那段旋律,弹了起来。
他弹得不快,但每一个音都踩在清泉吹出的调子上。
清泉眼睛一亮,又把口琴举到嘴边,跟着骏言的吉他,继续往下吹。
她吹到哪儿,骏言就跟到哪儿。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两个人没有商量过,却像商量好了一样。
泽宇和晚星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
晚星靠在泽宇肩上,泽宇没有躲。
月光洒在四个人身上,口琴声和吉他声在夏夜里慢慢飘。
温雅琴靠在陆书恒肩上,轻声说:“真好听。”
陆书恒点头:“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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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泉吹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把口琴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银坠,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