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信传到侍郎府,绍恩正给贾谧敬酒,头也不回抛出一串钱:“买口薄棺埋了,休误我明日曲水流觞宴。”
当夜侍郎府笙歌正酣,忽见烛火乱颤,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差破地而出!铁链子哗啦啦套住绍恩脖颈,竟把魂灵儿从躯壳里扯了出来。
黄泉路上阴风惨惨,但见无数罪人被夜叉用烧红的铁钳扯出舌头,血淋淋地挂满荆棘丛。判官在森罗殿上拍响惊堂木,声如炸雷:“吕绍恩!尔父文渊乃九世善人,本该寿享八十,如今为你折尽阳寿,你可知罪?”
孽镜台光华大作,照出件件往事:五岁落井,父亲跪在河神庙磕头出血,折寿十年换他生机;十二岁坠马,又是父亲割腕沥血写祷文,再折十五年寿元。最后显现三日前寒夜——文渊竟以指蘸血在破席上画符,将最后十年阳寿换作儿子的护官符!
“好个狼心狗肺的孽障!”判官掷下火签,“即刻打入犁舌地狱!”
正当鬼差举起烧红的铁钳,忽见金光万道。文渊魂魄披着七彩霞帔而来,颈间仍系着当年取骨时的染血布条。
十殿阎罗齐齐降阶相迎:“大善人功德圆满,蓬莱仙岛已备好洞府。”不料老人伏地泣血:“愿以九世仙缘换逆子回头。”
话音未落,绍恩忽觉左臂剧痛钻心。低头见衣袖迸裂,当年取骨处竟绽出朵血色莲花!莲瓣开合间,往事如潮涌来:父亲独臂抱他看灯会,枯手为他缝补破衫,科场失意时用残臂轻抚他头顶...
最痛是那日侍郎府前,老父蹲身拾钱时,残臂在风中颤抖如秋叶。彼时自己锦袍玉带,却嫌那截枯臂丢了颜面!
“阿爷——!”绍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七窍中流出殷红血泪,“儿枉为人子!”
再睁眼时身在锦绣榻,美妾正尖叫逃开——绍恩左臂竟枯槁如老树残枝!他疯癫般冲向北邙山,只见荒草间新起孤坟,碑前供着碗杏花蜜饯,正是儿时最贪的零嘴。
是夜侍郎府燃起大火,数十箱金银抬往市集。绍恩散尽家财赎救贾党所害忠良,又冒死向张华等老臣呈送贾谧罪证。终触怒权贵下狱,临刑前夜,忽有白发老吏持中书令手谕救人——竟是当年他救下的忠良之后暗中斡旋。
此后洛阳城外多了个守墓人,每至风雨便以身躯护坟。有人说曾见青衫老者于月夜拄杖而来,枯臂轻抚孝子头顶;还有人说听见父子笑谈声穿梭松柏间,晨起时总见碑前摆着带露水的鲜果。
今北邙山仍有巨碑矗立,阴文深嵌金纹,恰是文渊当年卖字时最得意的“恩重须弥”体。偶有夜行者迷途,总见双星悬于碑顶,一明一黯,如父瞑目抚儿郎。
看官要问:这孽海回头可得圆满?且看那冥府判官翻看新送来的功德簿,忽抚掌大笑——原来血莲开处,早将前世债业化作今生福田了。此正是:
剖骨救婴廿载前,孽镜台前血债清。
莫道幽冥无报应,北邙山上月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