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自己尚且受感冒折磨，呼吸发沉、喉咙干涩，连安稳听课都是一种煎熬，还要顶着家人定下的规矩，小心翼翼维系两人之间的交集；他能看穿何源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看清对方强撑的疲惫，却从不会用怜悯的姿态对待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递来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柔。

他一直以为自己将窘迫藏得极好。放学之后直奔便利店兼职，深夜往返医院陪护奶奶，口袋里永远揣着精打细算的零钱，眼底日复一日挥之不去的青黑……他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将生活里的狼狈与艰难独自吞咽。他以为这些藏在日常缝隙里的秘密会被永远掩埋，可坐在身侧的少年，却好似洞察了一切。

知道他课堂走神不是贪玩懈怠，而是整夜辛劳难以支撑；知道他眼底的倦意并非偶然，是日复一日硬扛的结果；知道他外表冷硬、拒人千里，内心却藏着数不清的压力与无助。

心绪翻涌间，何源下意识侧过头，望向身旁的陆景澈。

朝阳落在少年白皙泛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流畅的下颌线条。浓密纤长的睫毛自然垂落，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陆景澈依旧低头看着课本，唇瓣微抿，呼吸浅浅，时不时就要停顿一瞬，缓解鼻腔堵塞的不适感，周身萦绕着一股带病独有的、安静易碎的气场。

许是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视线没有离开书页，只是微微转动眼眸，用眼角余光看向何源。淡色的唇瓣轻轻开合，吐出一缕极轻的气音，嗓音带着感冒特有的沙哑与浓重鼻音，弱化了往日的清冷从容，多了几分疲惫与软糯：“看到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温和又小心翼翼。生病本就消耗心神，他连说话都要刻意放轻力道，生怕触发喉咙的痒意，再次咳嗽出声。

轰的一声，何源的耳尖“唰”地一下就热了，像是被滚烫的温度骤然灼伤一般。他慌忙扭转过头，重新将视线钉在面前的课本上，胸腔里的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卡在其中，感激、酸涩、隐晦的心疼交织在一起，最终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微弱得几乎要消散在喧闹里。

陆景澈听到了那声简短的回应，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一抹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病态带来的疲惫缠绕着他，可心底却泛起丝丝暖意。他很快收敛情绪，重新放平心绪看向课本，只是握着黑色水笔的指尖，因为体虚发凉，无意识地轻轻顿了一下。

何源握着便签，心绪久久无法平静。他仔细将纸条对折、再对折，叠成小小的方块，而后伸手拿起桌角的透明试卷夹，拉开夹层，将这张新的便签和之前那张鹅黄色纸条放在一起。两层薄薄的塑料膜隔开了纸张，可他依旧能清晰感知到里面的存在。

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被他妥帖收藏，如同守护着一份稀世的珍宝。

教室里的读书声还在继续，窗外的阳光渐渐爬升，清浅日光落满整间教室。何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重新拿起课本放声朗读。昏沉的睡意早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实又温暖，还夹杂着淡淡心疼的复杂感觉。

他依旧是那个被生活推着不断前行的何源，依旧要在灯火通明的便利店忙碌整晚，依旧要在消毒水弥漫的病房里守护亲人，依旧要独自一人扛起所有风雨。可从这一刻开始，他忽然不再觉得前路只有冰冷与孤寂。

原来被人看穿疲惫、被人心疼硬撑，是这样温暖的滋味。哪怕这个人此刻自身尚且抱恙，身处严苛的管束之中，也愿意分给他一份温柔。这份温柔来自陆景澈，像寒秋里一缕暖意，熨帖了他兵荒马乱的日常。

他趁着周围同学打闹说笑的间隙，再次偷偷侧目。少年侧脸苍白，鼻尖泛红，安静隐忍地对抗着身体的不适感，阳光下脆弱又惹人心疼。何源抿了抿发干的唇，心底生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或许，他不必永远独自硬撑。同时，他也莫名不想再让陆景澈这般勉强自己。

早读课的结束铃声即将响起，教室里的朗读声渐渐零落。何源犹豫再三，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小片纸，握着笔胡乱勾勒起来。没有复杂的图案，只画了一个线条笨拙的小太阳，歪歪扭扭，算不上好看。他额外在旁边添了一笔简单的云朵，寓意遮挡冷风，笨拙直白地回应对方的关心，也悄悄叮嘱对方注意保暖。

趁着陆景澈低头整理笔记、抬手悄悄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短暂分神的空档，何源飞快地将纸片塞进对方敞开的笔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坐直身体，目视前方，假装无事发生，只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悄悄留意身旁人的状态。

陆景澈整理完笔记，喉咙又是一阵发痒，他偏头闷咳了两声，指尖探入笔袋准备拿水笔，指尖意外触到了那片陌生的纸片。他微微一怔，拿出展开，看清纸上那个憨态可掬的小太阳，还有旁边幼稚的云朵图案时，原本因为感冒略显萎靡的眼底，笑意彻底漾开，驱散了大半病态的倦怠。

他转头看向身旁故作镇定的少年。少年耳朵通红，脖颈绷得紧紧的，别扭又可爱，直白地用自己幼稚的方式，回应他的关心，还隐晦地在意着他的身体。

陆景澈眼底温柔泛滥，轻轻颔首，无声道谢。

短短一节早读课，两张小小的纸片，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一个满身疲惫，咬牙对抗生活重压；一个带病强撑，隐忍对抗身体病痛与外界约束。两人都身处各自的困顿之中，却依旧向彼此递出最纯粹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