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来命苦,性子太孤,这辈子注定要一个人走很长、很长的路,岁岁年年,风雪无人伴,永远那么孤单。”
一字一句,轻柔却沉重,像是跨越了数十年的思念与遗憾,重重砸进吴邪的心底,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平静。温热的酸胀直冲眼眶,眼底瞬间泛起浓重的红意,水汽迅速氤氲开来。
满山花香悠悠萦绕,清风缓缓拂动花田,层层花浪此起彼伏,温柔得近乎残忍。女子伫立在澄澈的天光与漫天纯白花海之间,单薄的身影渐渐变得朦胧、通透,像是即将消散的晨雾。她的轮廓一点点变淡、变虚,顺着风的轨迹,碎裂成无数细碎的白色花雾,丝丝缕缕消融在雪山清冷的晚风之中。
没有痕迹,没有回响,只余下满山谷绵长不散的藏海花香,萦绕在天地间,封存着一场短暂又遗憾的母子情缘。
吴邪定定望着她彻底消散的方向,望着这片见证了相遇、相爱、别离与无尽牵挂的花田,积压在心底的酸涩与心疼彻底决堤。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眼角汹涌滚落,划过下颌,一滴滴砸在脚下的白花丛里,无声无息。
他用力、用力地点头,肩膀微微颤抖,喉头哽咽得发紧,心底一遍又一遍无声地许诺,字字铿锵,句句真心:
我会的。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
往后余生,山河万里,风雨兼程,我陪他走完所有孤途,岁岁相守,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孤单飘零。
幻境的光影开始轻轻震颤,周遭的花海、雪山、石屋都泛起层层透明的涟漪。
吴邪看清了前尘往事,明白了血脉羁绊,也知晓了所有遗憾。心底那份执意探寻、想要弥补的执念,正在一点点松动、消解。
可就在幻境即将溃散的刹那,画面陡然一转。
漫天风雪再次袭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年幼的张起灵孤零零站在风雪之中,小小的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走。他睁着清澈却茫然的双眼,望向无边无际的雪原,四周空无一人,唯有风雪呼啸。他在寻找,寻找从未谋面的母亲,寻找遥不可及的过往,小小的身躯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落寞。
这是藏在吴邪潜意识最深处的念想。他不仅想让小哥知晓身世,更想让这个从小孤苦的人,能被温情拥抱,能不再独自面对漫天风雪。
“别再找了。”吴邪在幻境中轻声开口,声音在风雪里缓缓散开,“过往已然定格,遗憾无法改写,但从今往后,你不会再是一个人。”
心绪尚且翻涌难平,眼前的花海、雪山、清风骤然碎裂、褪去。
光影剧烈扭曲轮转,周遭温柔的幻境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骨的阴冷与肃穆。
张家古楼深处,石质殿宇空旷辽阔,四面冰冷的石壁泛着森白的寒光,厚重的石砖层层堆砌,隔绝了所有天光与暖意。空气凝滞压抑,裹挟着千年不散的寒凉,沉甸甸压在人心头,让人窒息。
偌大冰冷的石厅中空空荡荡,没有烟火气,没有人声暖意,唯有一个单薄幼小的身影,独自伫立在石厅中央。
那是年仅数岁的张起灵。
他身形瘦小单薄,仿佛一缕山风便能将他吹倒。一身素色粗布衣衫洗得发白,样式简单朴素,宽大的衣袍衬得他愈发身形单薄、孤苦无依。稚嫩的肩头微微绷起,却撑着超乎年龄的挺直,小小的身子立在空旷冰冷的石厅里,孤寂得如同被全世界遗弃。
这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嬉闹,没有长辈的温柔呵护,没有片刻的松弛喘息,自始至终,只有无尽的严苛、冰冷与磨砺。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是枯燥到极致的招式演练,是突破身体极限的高强度体能淬炼,是族人数不尽的苛责与训斥。
周遭永远是冰冷的石壁、冷漠的目光、毫无温度的指令。